柳州话学习笔记摘要

柳州话学习笔记摘要

◎思恩编辑部（阿素喇）

工业城市

柳州地处桂中水陆枢纽，历史上是移民、驻军、商旅的地方，明代军户官话经商埠城市形成的四声调、无翘舌、重后置、多重叠、语速硬朗的西南官话桂柳片代表点。

它与古汉语相通，反复问句的 VP 未句式，汉代《史记》《汉书》和唐诗里早已有之，镬、箸、面、几多等词都是古语的直接遗存，许多隐语谐音词可以上溯到宋代、明代的市语和切口词典。它与西南官话相连，是桂柳片的代表点，跟贵阳、武汉、成都方言共享许多谐音趣词和语序特征。后置语序受壮语 SOV 倾向影响。

语言也因此分成三层。

最底下是壮侗语与古平话的底层。唐宋以前，这一带住着西瓯、骆越的后裔，汉语进来之前已有成熟的原住民语言。秦汉以后，中原移民陆续南下，带来一种在广西本地演化的早期汉语，也就是古平话。今天壮语把“汉人”叫 bouxgun，“汉语”叫 vahgun，那个 gun，就是古平话“军”的对音，可见早期汉族移民多以戍军身份落籍。

中间一层，是明代卫所官话的定型。宋末元初，北方汉语进入近代官话阶段。到了明代，广西中部战事频繁，柳州是屯兵重地。洪武年间设立柳州卫，大批军户从南直隶、湖广等地调入，作战、屯垦、落户，把当时的江淮、湖广系官话带进城。军话在衙门、军营、市井中站稳脚跟，逐渐覆盖更早的古平话。

最上一层，是清代以来的商业与工业接触。清代柳州成为桂中商埠，粤商沿西江上来，带来“得闲”“返屋企”“几多”一类粤语词。近现代铁路、工厂、三线建设，又引入北方话、湘语、客家话的成分。尤其是1958年后柳钢、五菱、柳工等工业体系成型，天南海北的工人把嗓门大、语速快、省略多的说话方式揉进柳州话，造就了今天那种硬朗、直给的听感。

四声无翘舌

柳州话音系比普通话简单，却比桂林话分明。声母上，没有 zh、ch、sh、r 这组翘舌音，普通话的“知、吃、诗”，柳州话读成 zi、ci、si 一类的舌尖前音。也不分尖团，n、l 分明，这点与桂林话不同，桂林话容易混。零声母字多，“额、饿、安”前面不添鼻音声母。

韵母上，没有单韵母 er，儿化在这里基本消失。部分韵母带鼻化色彩，“饭、三”读起来比普通话鼻音重。早期柳州话曾有桓欢韵，搬不等于班、桓不等于环，现代新派已逐渐模糊。

声调归为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调，古入声字绝大多数归入阳平。常见记法是阴平 44，如刚、天；阳平 31，如堂、红，古入声的白、读也归这里；上声 53，如老、好；去声 24，如大、路。调型整体平直、短促。

老派保留更多鼻化韵、入声喉塞感、微母轻唇音，为、弯读轻唇；新派受普通话挤压，鼻化减弱，日、入、润等字向北京音靠拢。本地人管不地道的新派叫柳普或铁路话。

倒装与后置的语法

柳州话的语法特点是语序和助词。普通话说“多吃一碗”“你先走”，柳州话说“吃多一碗饭”“穿多两件衣”“拿少两件行李”“你走先，他走后”。“先”固定在句尾，是桂中桂北官话常见特征，也受壮侗语 SOV 倾向影响。壮语说“蒙背工”，就是“你走先”，柳州话的“走先”是同样的语序逻辑。

“倒”表持续体。“我在看倒书”“走倒街”“吃倒饭”，“倒”相当于普通话的在、着，表示动作进行或状态持续。它还能表转折，比如“我没惹你，你倒反找我麻烦”。

句末的“去”表主观大量，这是柳州话很特别的一点。说“这条鱼二十斤去”，是强调它大；说“她老公比她大五岁去”，是强调差得狠。“去”语法化后不再表位移，而表说话人认为数量、程度超出了预期。

否定词用“没”不用“不”。“肚子没舒服”“喊他他没吃”“找没见”，口语里“不”几乎被“没”替代，但这里的“没”不等于“没有”，只是单纯否定。学者归纳，柳州话否定词有没、没有、没得、没曾、莫、无、不等，其中“没”基本可以全面代替普通话的“不”，连助动词前面也能用，没会讲、没应该问他都说得通。没得最为地道，表示没有得到、没成功、不行等，像没得谈（没说的）、没得神气（无精打采），都不能换成没有。没曾用于否定已然，莫用于禁止劝阻，无、不则多保留在固定词语里。柳州话里“不”用得极少，只有不该、不求人、不是路等几个纯粹方言词还用。

柳州话里，“没”还能放在句末表示疑问，比如“他身体好没”“你去北京没”，读得轻了就成了咩，可它骨子里仍是反复问句，不是普通话的是非问。固定的没字短语也不少，没比（比不上）、没够（达不到）、没懂（不知道）、没合（不合适）、没在了（不在、丢失、死了），都是口语里张口就来的常用词，外地人初听往往要愣一下。

程度表达花样多。咸死去、高兴死，用 X 死表程度之甚；好鬼靓、死鬼热，“鬼”不带贬义，只表程度深；算丑了、算好了，说无可挑剔；凉凉点、黑黑点，表有点……；没亮几多，说不大亮；还有“好卵没靠谱”，用卵加重否定。

善用重叠

柳州话的形容词重叠极其活跃。ABB 式能产性极强，连动词、名词也能进，亮堂堂、黑嘛嘛、瘦嘎嘎、硬巴巴、湿焦焦、冷西西，还有喊喳喳、叫哑哑、颤扛扛、急喽喽。AABB 式带本地语感，毛毛躁躁、稳稳顿顿、雷雷堆堆（拖沓）、溶溶烂烂（稀烂）。AAB 和 AA 点表轻微程度，黑黑点、花花点、绵绵点（有点软）。

古词词汇

柳州话保留一批有古汉语特色、或与普通话差异显著的词。说锅是镬，筷子是箸，脸是面，多少是几多，洗澡是洗凉；旮旯和邋遢，是壮侗底层词；玩不说耍（桂林说耍），怎样说嫩子。量词也别致，树论蔸，车论架，东头三蔸树、我弟那架单车。

数量

柳州话的数量短语和疑问句。数量短语方面，语序比普通话固定。普通话说三名儿童，也可以说儿童三名，柳州话只能说三个娃仔，不能说娃仔三个。数量名结构之间不能加“的”，“一张大大的报纸”在柳州话里不通，要说“一张报纸大大的”。

表周遍意义只用“量量”式，个个总考上大学、回回出门总闯见你，不用普通话的“每量”式。柳州话还有一种能产的“形量”结构，哏薄块肉、哏大个娃仔，哏是“这么”的意思，可作定语、谓语，也能独立成句。

量词在柳州话里强制性更强，名词要受数量限制时往往得加指代词，如老师那两本书、桌上那一个杯子。

问句

疑问句上，柳州话没有带“吗”的是非问句，普通话的“老师同意吗”，柳州话说“老师同意未”，句末的“未”是否定词，构成反复问句。这类句子有历史依据，汉代《史记》就有“君除吏已尽未”，王维诗“寒梅著花未”，正是同样的 VP 未句式。

柳州话的反复问句形式多样，小王看未看、你去未北京、洗未洗得干净、人长得靓未靓，还能把双音节动词缩略成 A 不 AB，如你欢未欢迎。

祈使句上，柳州话用 V 去表致失，如撕去、丢去；用 V 倒表持续，如坐倒、穿倒；用莫 V 表禁止，如莫走、莫紧张。

在否定式里，柳州话说“没吃一口”“没等一分钟”，把否定词放在数量短语前，跟普通话“一口不吃”“一分钟不等”的强调式正好相反。数量名结构不能拆开插字，语序一固定，柳州话的句子就显得干脆利落。

隐语、暗语

这是柳州话特别值得一提的一面。刘村汉先生编纂的《柳州方言词典》，收录了数量众多的系列性隐语，有梨园隐语、江湖隐语、歇脚隐语、百子隐语、数码五种，共 257 个。隐语是社会方言，反映过去柳州人的社会生活、经济交往、商业活动和语言情趣。

梨园隐语指戏曲界的行话。刷弯指唱戏，弯谐音啭，指歌声婉转；念经指唱戏，唱词须记牢不能改动，如念经文；捶皮是敲鼓，鼓是皮子蒙成的；半田是丑角，取丑字是半个田字；车佻指旦角，从宋代菊部头的典来；倒钵提示演员下场，由倒饭、倒返曲折而来。发海水指离开正题说闲话，旧时有些剧目没有固定台词，任由演员自由发挥，后来这词从梨园传开，成了地方通语。

江湖隐语覆盖更广。指人是麻鸡，指妻是兜钵，指夫是八佬，指鬼是矮老子，指钱有连张、叶子、饼、水等。扁佬指老板，取板是扁的；星指七，来自七星；汉指饭，取含在口中之意。一撇水是一千圆，取千字头一笔是撇；一方水是一万圆，方字去头上一点就是万字；四人头是一百圆，从票面人像来。这些隐语常常是拆字、谐音、藏头露尾的文字游戏，比如牛一指“生”，牛下加一横就是生字。

百子隐语以“子”字尾、形象化代称。石榴子是牙齿，旧小说用石榴形容佳人牙齿；蒲扇子是巴掌；爬山子是老虎；摆尾子是鱼；开花子是伞，忌讳伞与散同音；顺风子是耳朵；樱桃子是嘴；灯笼子是眼睛。许多百子隐语与旧时切口词典一脉相通，可以追溯到宋代的《圆社锦语》《绮谈市语》和明代的《行院声嗽》《金陵六院市语》。

更有一种隐实示虚趣难词，是柳州话造词的一大规律。这类词用谐音把真实理据遮起来，字面风马牛不相及，初看难解，点破之后妙趣横生。如筷落是筷子跌落时说的吉利话，谐音快乐；五柳鱼的柳本作绺，指细丝儿配料；笑眉笑眼，戏谑自“小眉小眼”。含动物名的趣难词最多，土狗是蝼蛄，狗由勾曲谐音；鸡眼本是趼字分读；铁公鸡由贴供给谐音，铁、铜、石做的公鸡都一毛不拔，独独鸡能谐供给；秋老虎的虎与伏谐音。刘瑞明先生统计，仅含动物名的趣难词就有 85 个，占词典八千条词条的百分之一，可见这种谐音造词在柳州话里带普遍性。

硬、快、直

柳州话的听感，可以概括为四个字：短、平、快、硬。没有翘舌和后鼻音，调值平直，发音短促有力，语流里少修饰、多直陈，加上工业城市车间对话的习惯，形成一种阳刚、豪爽、不绕弯的腔调。

老派保留更多鼻化韵、入声残迹和传统词汇，集中在老城区和中老年群体。新派受普通话影响，年轻人是官话调加普通话词，传统音位退化。网络聊天里年轻人用近音字发明书面柳州话，比如嫩子、鬼火、走先。

柳州话在特殊性在于，它还是多民族多方言交汇的活标本。城里说官话，郊县有平话、百姓话、土拐话、六甲话、湖广话、高山话，周边还有壮、侗、苗、瑶语言。隔一座山换一种腔。

参考文献：【1】刘村汉：《柳州方言词典》，江苏教育出版社，1995年。【2】米朱彤、郭玉贤：《柳州话的否定词》，载《广西语言研究》。【3】张蓝利国：《柳州方言的祈使句和疑问句》，载《广西语言研究》。【4】张景霓：《柳州方言数量短语的一些特点》，载《双语学研究》。【5】刘瑞明：《柳州方言隐语解码试探》，原载《柳州师专学报》2005年第2期。【6】刘瑞明：《柳州话百子隐语解读》，原载《柳州师专学报》2006年第3期。【7】刘瑞明：《柳州方言隐实示虚趣难词》及其续说，原载《柳州师专学报》200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