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很奇怪,总想自己写点什么,但写着写着就没了下文,到最后也只能硬憋。可奇怪的是,和朋友聊天时,却总能蹦出一些奇奇怪怪、好像又有那么点哲理的话。
研究生对组会的恐惧,大概能写成一部厚厚的社会学观察笔记。
入学前,多少人发过毒誓:只要能上岸,让我天天开组会也愿意。可真的读了研,组会却成了避之不及的修罗场——因为你不知道今天轮到谁站上去,对着底下导师随时可能抛来的提问、质问甚至痛斥发抖,还要看同门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可能精心准备了PPT,有人可能写了几万字的汇报材料,而你可能只是坐在那里,紧张不安地盯着自己寒酸的几页素材,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组的组会大多只是把自己写的文稿投在屏幕上讲,也没做 PPT。好吧,有一个做了,但在场没有任何人把这当成硬性指标。我就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来想去,可能全因为我的导师。她是一个很随性的人,随性到几乎可以说开明,但又较真到让你觉得有点“分裂”。
她从不要求组会必须做 PPT,也不要求材料搞得多天花乱坠。但翻开你的论文,她会希望你文献引用扎实,分析逻辑严密,行文有文采,图表要好看。她不三令五申地催促我们做什么,倒不是因为她放任不管,而是她自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有一次帮她写一篇文章,深夜十一点多发过去,我以为她早睡了,自己也打算美美睡下。结果十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她把修改意见一条条回了过来。不是那种“卷”,也不是压迫式的push,而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工作有着近乎本能的热爱与投入。她身先士卒地走在前面,你看着她的背影,会不好意思停下来。

真的好卷呀
她也会请我们吃饭,和我们一起唱K,关心每一个人的近况。有人在组会前请假,她就笑着说:“又有约了?”说好每人只汇报三五分钟,可真讲起来,常常一个人就给了半小时以上。我有一次甚至想,我们这个学术组,怎么这么能讲啊。
社会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心理安全”,指的是团队成员相信自己在团队中可以坦诚表达、不怕被惩罚或嘲笑。
我亲身尝到了这种安全感。她会给每一个人肯定,会挖掘每一个人的长处,会鼓励刚入门的同学,也真诚地号召大家向有长处的人学习。她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把我们的每一次分享,都当成自己学习的窗口。
我们的组会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介绍一个新理论,另一部分是汇报自己的研究进展。
轮到我们讲新理论的时候,她会端坐着认真听,像一名最用功的学生。
她说:“我没什么时间系统学习,我看、我听你们讲,我自己也相当于学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总能迅速地将那个理论或话题,与我们手头的研究联结起来,甚至当场萌生新的点子,然后眼里闪着光,催促我们去深挖,去尝试。
她从来不是说教式的灌输,而是一种身教。她让我们明白,学术素养、思维逻辑、开阔的眼界和求真的精神。
我记得那是我研究生上的第一节课,她很坦诚地告诉我们: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偶尔也会讲一点学术圈的八卦,让我们看见象牙塔里的人间烟火。正是这种坦诚,让我们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都有了切切实实的落脚点——她会帮我们找到把它们落地生根的土壤。
那做学术到底是什么呢?
我开始觉得,做学术可能就是多问一句“为什么”,然后试着让这个“为什么”变得合理,再去讲明白它“是什么”,最后说清楚“为什么是这样”。一条链条走完,世界就清晰了一点点。
坦白说,我不算很喜欢做学术,因为它太枯燥了。但我又无法否认,我很享受那个“问为什么—找答案—讲明白”的过程。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在海边的沙滩上拼命地挖,挖开是一千篇一律的黄色沙子,可偶尔会扫到一枚彩色的贝壳——就是那一瞬间的光彩,足以照亮此前所有的重复和疲惫。
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把这种沉浸其中、忘记时间流逝的幸福感称作“心流”。
我在组会上见过导师的心流,她听我们讲新理论时,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快乐,好像她自己也蹲在沙滩上,正从沙子里拣出那枚贝壳。
今天这次组会,很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参加了——如果我不考博的话。
带去的论文,也只是因为想完成导师交给我的任务。既然做过了承诺,总该守下去。而且心里有个隐秘的念头:万一哪天又想考博了,总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现实是,我上周面试了一份工作。那份工作和我的本科专业、研究生专业,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关系。面试官看完简历,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从事一个和你所学专业完全没关系的工作,不会觉得白瞎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回答:“我学到的,就是我的。怎么使用它,是我的事情。我会在工作中去用我学到的东西,学历是跳板,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但我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更好地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学习的更多,是为了活得更明白。
做学术对一些人来说,是获得学历的途径;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安身立命的工作。
对我来说,它是什么呢?是一段跟着一位愿意在深夜给你回修改意见的导师,慢慢习得一种思维和眼光的日子。是带着这份眼光走入任何行业时,可以坦荡说一句“我没白瞎”的底气。
如果你也在深夜改过论文,也曾在组会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曾被某位导师温柔地接住过或者严厉地敲打过,那你或许也有你的答案。
那,做学术对你来讲,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