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柯太守
(声明:本文写作使用了AI辅助)
有昔日的同学说对我当前的工作状态感兴趣,那就谈一谈体制内的工作吧。我不想重复那些老生常谈的森严等级、形式主义、重复与无意义。一份工作做了将近八年而未离开,这本身已是一种最诚实的答案。
我很早以前就是一个存在主义者。存在主义教会我两件事:其一,世界并无先定的本质或目的,人生本无意义;其二,正因这份根本的无意义,人获得了骇人的自由——即使在看似最身不由己的境地里,你依然在做出选择,并必须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与(理想中)充满激情的新闻工作不同,体制内的工作是另一种质地,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黏稠如墨。我的工作很大一部分依然是驯服语言——将那些活生生的意图、复杂的现实,编织进一套严谨、光滑、近乎无菌的公文语法里,成为一个庞大信息传导链条中的一个环节。作为i人,我竟在此找到一种舒适的隐身。人际关系有清晰的脚本,热情并非必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完成分内事的可靠,便能构筑起安全的边界。即便是人工智能的冲击波,一时半会也无法冲决厚重的护墙,当供职于市场化企业的同学焦虑于被机器替代时,体制内最大的挑战或许依然是因循守旧和循环往复。我处事足够圆融,笔杆子又足够硬,这两项能力足以让我在体制内安身立命,至少暂时如此。
我也并不觉得公文写作就一定是颟顸和虚妄。如果你亲历过一份政策文件的出台过程,就能知道那些枯燥文字背后的斟酌、打磨、博弈和妥协。它不像“海贝里的咆哮”,却如静水流深,悄无声息地改变经济社会的运行规则。所以,我素来主张以“经学”或者说施特劳斯文本精读的方法读中央文件,因为我知道即便是半个句子的微妙变化,背后可能都是一场杀伐与决断。
英尼斯在《帝国与传播》中提出了一套理论:媒介并非中性工具,它对文明的统治形式具有塑造性。偏向时间的媒介(如石碑、羊皮卷)利于知识的纵向传承与阶层的稳定;偏向空间的媒介(如纸张、电报)则利于知识的横向扩散与帝国的空间扩张。
遵循这一思路,我试图将体制的基本运行逻辑与行政指令的传播形式进行勾连。在我看来,中国在深层结构上,依然延续着“文牍帝国”的传统。数千年来,这个庞大体系的治理,高度依赖文书的上传下达。奏折、诏令、公文,这些精炼、含蓄、注重格式与渊源的文字,构成了权力的血脉与骨骼。它塑造了一种独特的行政理性:权威内化于对文本的制定与解释权中,决策的合法性源于对历史文本(先例、思想、法规)的契合与演绎,人才的选拔极度看重将复杂现实抽象、归纳为严谨文书的能力(科举考文章,今日考申论)。在这里,文字不仅是媒介,其本身就是治理行动。
与此相对,美国或许可被称作“PPT帝国”。其权力运作与商业文明的逻辑深度绑定,核心媒介是备忘录、简报与最为典型的PPT。这种媒介要求观点极度凝练、视觉化、具有直接的说服力与卖点。它塑造的是一种项目经理式的行政理性:权威来自于清晰展示逻辑、数据与预期效益的能力,决策的合法性在于能否在有限的注意力时间内说服听众,人才的选拔则青睐那些能将复杂问题包装为简洁故事与行动方案的人(看看那个站在帝国顶端的金发男子最近的表演吧)。在这里,表达本身即是竞争,演示的目的在于驱动行动、获取资源。
这两种媒介形态,决定了截然不同的行政逻辑、人才选拔机制与话语体系。“文牍帝国”追求的是在纵向历时性中的正确,追求的是于典有据、于史可循、于规无违,其话语充满历史纵深与辩证平衡,个人隐没于“执笔者”的集体身份之后(比方说“梁效”“皇甫平”)。“PPT帝国”追求的是在横向共时性中的说服,要求逻辑清晰、效益可观、胜人一筹,其话语直接、聚焦于问题与方案,个人的表现力与包装能力至关重要。(“PPT帝国”培养的是“北大光华型人格”,所以我这种人注定上不了光华管理学院)
作为身处“文牍帝国”的末梢的“长安小吏”,我日复一日擦拭着这一体制赖以生存的媒介基础,不辜负我当年上过的传播学理论课程。我理解了为何圆融与笔杆子同样重要:因为文牍的流动不仅关乎事理,更深谙情理与脉理。我也更清醒地看到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了在一个注重时间纵深、文本权威的体系中,担任一个解释者与转译者。这并非一种激情澎湃的自由,而是一种在清晰认知限制后,所实践的沉静的自由——我选择用我的笔杆子,在这套古老而坚韧的媒介语法内部,寻求一种精确的、负责任的表达,并在这其中,安放我对观念世界的最后一点操练。
在这个人工智能开始生成绚烂PPT的时代,“文牍帝国”的厚重与迟缓,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定力。但挑战已然来临:当短视频的洪流试图解构一切深度文本,当直播成为比红头文件更高效的动员工具时,这个倚重文字的古老系统,将如何演化?这或许是我未来十年,在黏稠如墨的日常中,将会目睹并参与其中的、静默而深刻的变革。
但归根到底,这都是给自己无趣的工作强行赋予一些意义。然而,体制内生存更重要的一点或许是——不再汲汲于工作意义本身。这就要回到存在主义的人生哲学,以及对抗存在主义/萨特哲学的福柯最近给我的启发了,这是下次要聊的话题。
前情提要《关于做记者这件事》
收到一名网友的私信,谈了这几年做记者的见闻与烦恼。
回函如下:
最近翻出了古早的kindle,上周看完了《卡拉马佐夫兄弟》,想着未来若是没有后顾之忧,去读个哲学、文学博士也不错。
想起多年前上学时很喜欢的一句话,是阿兰·德波顿在《新闻的骚动》里写的:“查阅新闻就像把一枚海贝贴在耳边,任由全人类的咆哮将自己淹没。借由那些更为沉重和骇人的事件,我们得以将自己从琐事中抽离,让更大的命题盖过我们方寸前的忧虑和疑惑。”这句话是从邱兵的文章里看来的,就是那个创办了澎湃新闻的邱兵。
邱兵的文章,曾经滋养过年少的新闻激情。但我最终没有走向那条路。原因很多,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最根本的一点在于认清了自己的劣根性:我迷恋的是观念的海啸,而非街角真实的涟漪;是沉溺于思绪的斗室,而非叩响通往他人世界的那扇门。我对于已然形成的看法过于执着,却对催生看法的琐碎事实缺乏足够的好奇。而且,我为人处世八面玲珑,但内核终究是一个i人——与他人高强度的、探询式的碰撞,对我而言更多是耗散,而非滋养。
我向往的,或许是新闻所承载的重大命题本身,却未必承受得了通往它的那条需要不断叩问、核实、校正的道路。德波顿的海贝里,传来全人类的咆哮。而我,或许更习惯将那海贝当作一件可供玩赏的工具,趁手放在书桌的一角。
所以,我从本质上而言就当不了一个好记者。更何况,六年的新闻系学习,让我自以为看透了这个行当的虚妄。这个学科最终给我的,并非投身其中的热情,而是一种抽身而出的清醒。我至今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而且随着成见日深,愈发笃定自己当初的选择。即便走了另一条路,得到的也并非人生的理想状态。我非常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但至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当下的我,更安心地做一个阅读者与思索者,无需面对催稿,不必争夺头条,远离你们领导让你们用的那些烂梗,允许沉默,允许犹疑,允许没有结论。
当然,现下的环境,与我上学的时候,又有极大的不同了。人工智能以骇人的速度将我们淹没,冲击着新闻,乃至写作这件事本身的意义。这种冲击带来的不仅是职业焦虑,而且是对我们赖以理解世界、表达自我的最基本的方法——阅读与写作——的意义的怀疑,我们数十年赖以为生、感到自负的所谓“才华”,在新技术面前如此不堪一击。那么,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阅读?为什么还要写作?我暂时没有答案,但我在这几天读的一本书——《福柯的生死爱欲》中找到了些许线索,等下次有了更多的理解,再与你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