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T坏了之后,我讲了半小时“多余”的东西

一如既往地开启带学生生涯，要说没有倦怠感，那就是神仙境界了。不过也还是打起精神，去上第一节课。两个班，一班一节。

在第一个班准备放PPT时，出现了故障。只有图，没有字。那是我花一晚上做的开学第一课。

我也知道，毕业班思维定式就是讲课捞干的，讲单词，背东西。出于我的私心，我觉得学生那样会痛苦，我自己也痛苦。虽然每年都教那些东西没啥新意，不过我还是希望每一年都不一样。起初是看到网上的一些文章给了我启发，融合我的想法做了个课件，还出故障没法放。学生们在底下偷着乐。

这届学生和我表妹一样大。她初一的时候对老师的评价就是：虽然名牌大学毕业，但就会念PPT。满眼不屑。我估计我的学生们也在底下看着我怎么办。

我就从容地关上了PPT，打开那本刚发下来、没来得及写几个笔记的书，开始讲。

讲什么呢？讲书的封面包含的要素背后蕴含的东西，每个章节和当下热门实事的联系；讲正上映的电影中的思想与新教材的共通之处；讲语言的作用和魅力。比如逛博物馆的时候，你用另一种语言看讲解，那种不同的感受；比如你用第二种语言去看伟大的哲学家们写的文章，那种殊途同归、不一不异的奇妙感。讲科技的发展，我们应该拥有我们国家的文化自信。讲如何以更广的维度欣赏艺术，讲语言在战争与和平中的作用，讲电影中普通人也可以有英雄主义的慈悲情怀，悲悯众生，以他为我，以我为他。

我在台上没打任何草稿，即兴说了将近半小时，只留了十五分钟讲课。学生们的眼睛是亮的。

他们亮，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高深的内容，而是突然发现，这个老师不只是在完成教学流程。她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并且愿意打开给他们看。

以后其实还是以讲基础知识为主。但我觉得，偶尔给他们讲讲这些还是有必要的。起码不会目光过于短浅，唯分数论，过于急功近利，最后心态崩塌。学任何东西就是要有耐心，去挖掘里面的乐趣。作为引路人，除了督促、约束，首先你就得呈现出一个不急功近利的状态。孩子们能感觉得到。

给别人时间去犯错、走弯路，继而成长、领悟，也是对自己的慈悲。

有趣的是，我今天还给另一个班带了课。我的准则就是，给别人代课，要像教自己班的孩子，绝对不能糊弄。相遇就是缘。以前有个别我不认识的孩子，后来还特意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忘不了我，只因为给他代过一次课。

这次的代课班级，孩子们的总体水平要优于我的两个班。都是第一次上新授课，前面几个孩子基础扎实，积极配合。你抛出一个问题，他们就举一反三，甚至反十。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奇妙的缘分，给你们上课感觉真好。结果半个班的孩子都突然积极配合，抢答，认真记笔记。

果然，人就是喜欢被肯定。

还有一个孩子被我纠正发音了。根据这些年的教学经验，被纠正发音的孩子，要么生气觉得丢脸了，要么不在意，觉得初三了读得标准与否无所谓，写对了就可以。这孩子竟然感激地看着我，还点头，虚心接受我的建议。不过我不喜欢让任何人自尊心受损，补充了一句：这个发音大家都会有这样的问题。不想让学生尴尬。

他没有生气，是因为他接收到的不只是“你读错了”，还有“我在认真听你，而且我尊重你”。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补充，把纠错从“你不行”变成了“这是我们都会遇到的坎”。很多成年人，其实都无法到这孩子的境界。

一线的生活是辛苦的。每天不断重复相似的内容，接触不受筛选的人群。不过如果有幸能遇见今天这样的听众，也是做园丁的幸福吧。要比只是休息有意义。

不过即便是遇见上课打麻将、化妆、吃零食的学生，也别恼怒。也许他们也是你的老师。你只是路过人家的世界一瞬间，人家有人家做事的节奏。不要强行叫醒睡梦中的人，因为没准你才是那个梦里需要被叫醒的人。

有的学生今天不醒，明年不醒，但多年后某一天，他可能会忽然想起，曾有一个老师没有骂他，只是在那里认真地说了一些他当时没听进去的话。那种记忆本身，就有唤醒的可能。

学生的不配合、倦怠，甚至挑衅，有时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自己的疲惫与固执。所以好的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我教你学”，而是互相观照。你在学生眼里看见光，学生也在你眼里看见一个成年人还可以如此认真而不急躁。这就是互相叫醒。

一线辛苦，重复会磨损人。但园丁的幸福不在于每朵花都开，而在于你知道自己浇过水，并且有些花开的时候，你刚好在场。

学生是能分辨的。分辨一个老师是在看钟，还是在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