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问我周末干了什么。
我说去了趟书店，买了一本辛弃疾的词集，然后坐在公园长椅上读了一下午。
他看了我三秒钟，说："你也太文艺了吧。"
我笑了笑没解释。但我心里知道，我不是文艺。我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抵消生活里那些没办法的部分。
月底要交述职报告。我打开Excel，对着空白的格子发了半小时呆。
单元格里要填"本月关键成果""量化指标""下月计划"。我把辛弃疾的词集放在键盘旁边，时不时翻一页。翻到那首：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盯着"却道天凉好个秋"看了很久。
辛弃疾一辈子想北伐收复中原，结果被朝廷晾在一边二十多年。他的愁不是为赋新词，是真愁，是国破家亡、壮志难酬的愁。但他不说。人家问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天凉了，秋天挺好的。
这不就是述职报告吗？把一切真实的、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翻译成"本月完成了三项重点工作"。
办公室里没人会问你"欲说还休"是什么意思。他们只关心你那个表格填好了没有。
但我知道我为什么需要那本词集。
我需要有人告诉我：一千年前也有人和你一样，站在一个格子外面，不想进去。他选择了写词。他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在喝醉的夜里点着灯看自己的剑，梦里面回到了战场——第二天醒来还是要去面对朝堂上的冷板凳。
他没有解决自己的问题。他也没有变成更好的人。他只是把"没办法"变成了词。
这就是诗词对我最大的用处。不是"提升文化素养"，不是"朋友圈发出来显得有品位"。是当生活变成一张又一张Excel表格的时候，有人告诉你：可以不填。或者至少，可以一边填一边想着别的事情。
辛弃疾晚年住在江西铅山，给自己取名"稼轩"，意思就是"农舍"。一代名将，词中之龙，最后活成了一个农民。但他还是在写词：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看山好看，山看我大概也觉得不差。
这辈子就这样了。北伐没戏了，官也做不成了，但青山还在，我也还在。互相看着，也不坏。
我填完了述职报告。保存，关掉Excel。
然后把辛弃疾的词集装进包里。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新的表格要填。
但包里有一本词集。青山在包里。
这就够了。
写于2026年8月，述职报告截止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