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第九章 学习笔记

【原文】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前面8章老子带我们经历了一场从外到内，从争到不争，从硬到软的完整蜕变。他拆了语言的牢笼，扔了比较的尺子，清了社会的焦虑，描了道的样貌，戳破了被偏爱的幻想，带我们回了玄牝之门，教我们像天地一样不自生，最后让我们变成了水，柔软、低调、利万物而不争。但现在老子要扔出一个真正的难题，这个难题：不是怎么得到，而是怎么放下。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的问题都更难，因为得到需要勇气，但放下需要智慧。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学怎么抓，从来没人教过我们怎么松手，我们拼命往杯子里倒水，直到水溢出来，洒了一桌子，我们还在倒。我们拼命往弓上用力，直到弦发出吱吱的呻吟声，我们还在拉。老子第九章就是写给所有停不下来的人，他告诉我们一个极其残酷又极其慈悲的真相，你所有的痛苦都源于你不懂得“止”。

第一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杯子满了就不要再倒了。持是端着、捧着、抓着；盈是满，溢出来，装不下了；已是停止、结束、打住。老子说，你端着一个杯子，拼命往里面倒水，水已经满了，已经溢出来了，已经洒了一桌子了，你还不肯停手，这时候你最该做的是什么？“不如其已”，不如停下来。这句话朴素到像一句废话，但如果你真的去观察自己的生活，你会发现我们每天都在做持而盈之的事，你明明已经吃饱了，看到桌上的菜，又忍不住多夹了两筷子，结果呢？胃胀难受，晚上睡不着；你明明已经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了，看到别人跳槽拿了高薪，你又心动又焦虑，又想去追，结果呢？丢了西瓜捡芝麻，两头不讨好；你明明已经在一段关系里，看到别人秀恩爱，你又觉得他是不是不够爱我，我们是不是不够浪漫？拼命要求对方证明，结果呢？对方累了，你也没得到安全感；你明明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衣服、鞋子、化妆品，看到直播间限量款三个字，你又下单了，结果呢？衣柜塞爆了，钱包掏空了，内心依然空虚。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你抓得太多了，你装得太满了，你该停了，不是不够，是已经多了，多余的东西不会让你更幸福，只会让你更沉重。

第二句：“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刀磨得太锋利，最容易卷刃。揣是捶打，是锻造；锐是锋利，是尖锐；不可长保是保持不了多久。老子说你拿着一块铁，拼命地捶打、磨砺，把它磨成世界上最锋利的刀，但你有没有想过，越锋利的刀越容易卷刃，越容易折断，越需要小心翼翼供着，不敢碰硬的东西。你今天是不是也在揣而锐之，你拼命打磨自己的锐，让自己更聪明、更厉害、更能干、更卷、更出类拔萃，你以为越锐越好，但你有没有感觉到，那种锐让你在人际关系中处处碰壁？你太聪明，到让人不敢接近；你太能干了，能干到把所有活都揽到自己身上；你太优秀了，优秀到别人在你面前自惭形秽，然后悄悄远离你。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真正的长久不是靠锐撑着的。水不锐，但水能穿石；风不锐，但风能移山；道不锐，但道能永恒。你今天如果觉得我已经磨得够锐了，怎么反而处处不顺？老子的答案很简单，你太尖了，尖的东西，最容易断，钝一点，反而走得远。

第三句：“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装满金玉的屋子最难守住。老子说，你把黄金和美玉堆满了整间屋子，你以为这是富足，是安全，是成功的标志，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间屋子你根本守不住。今天你有多少钱，明天通胀来了，缩水了，后天一个政策变动，蒸发了，大后天一场官司清零了，再大后天你的孩子长大了，挥霍了，你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金玉满堂，你守得住吗？我们今天的人是不是都在拼命做金玉满堂的事儿，拼命攒钱，拼命买房子，拼命囤资产，拼命给后代留财产，我们以为这些东西能给我们安全感。但老子说，这些东西不但不能给你安全感，反而是你最不安全的来源。因为你越有，你越怕失去，你越怕失去你越焦虑，你越焦虑，你越想抓取更多，抓取更多，你又更怕失去，这是一个永恒的恶性循环，永远出不来。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真正的富足，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不需要拥有那么多。

第四句：“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富贵了就开始得瑟，那是自己给自己埋雷。骄，是骄傲，是张狂，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自遗其咎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自己给自己埋下灾难的种子。老子说你有了点钱，有了点权，有了点名，就开始飘了，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看谁都觉得不如你。你觉得你配得上这一切，你开始鄙视那些不如你的人，开始对身边的人颐指气使，结果呢？自遗其咎，你给自己埋下了祸根，你得罪的人会在暗处等着你，你鄙视的人会在你跌倒时补上一脚。你张狂的样子已经被老天看在眼里，运气的天平开始悄悄倾斜。我们今天看到太多这样的人：某个明星火了开始耍大牌，然后塌房了；某个企业家发达了开始膨胀，然后破产了；某个普通人在小圈子里有点地位，开始看不起老朋友，然后被孤立。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不是富贵本身会害了你，是富贵之后那个“骄”会害了你，能不能富贵了之后还像以前一样朴素、一样谦卑、一样走路靠边、一样说话轻声，如果你能，富贵就是你的福气；如果你不能，富贵就是你的坟墓。

第五句：“功遂身退，天之道”。事做成了，人退下来，这才是天道。这是这章的魂。前面所有的比喻：杯子满了、刀太锐了、金玉堆满、富贵之后焦虑都是为了引出这句话。“功遂”是事情做成了，目标达成了，使命完成了。“身退”是人退下来、不居功、不恋战、不赖在功劳簿上不走。天之道，这是天道本来的样子。你看天地是怎么运行的，太阳升到中天就开始往西走，月亮圆满了就开始亏了。春天万物生长，到夏天就茂盛了，到秋天就开始收了，到冬天就藏了。天地从来不会赖在某一个状态不走，它完成了一个周期，就自然的、从容的、不拖泥带水地进入下一个周期。但人呢？人是万物之灵，却偏偏不懂这个道理。你做成了一件事，你觉得这是我的功劳，我要享受这个功劳一辈子。你赖在那里不走，把后来者的路堵死了，你到了该退的年龄不退，把年轻人和整个系统的活力都窒息了，你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你觉得这个位置就是我的。你忘了它本来是道借给你用的。功遂身退，天之道，不是让你失败了退，而是让你成功了退；失败的时候退那是不得已，成功的时候退，那是大智慧。你今天如果已经功遂了，目标已经达成了，巅峰已经到过了，最好的年华已经绽放过。你该想一想接下来呢？是继续赖在那，把曾经的辉煌变成现在的包袱，还是潇洒地转身，给后来者让路，给自己留一份从容和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