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焦点访谈》播了一期《种在纸上的水稻》到现在9天的时间，我看到最多的不是讨伐而是求情。湖南永州江华瑶族自治县的高标准农田，路边是稻，远处是菜，台账上写着39万亩水稻，实际领补贴的只有23.8万亩。
15万亩的稻浪，只存在于Excel表格里。
一场“反常”的舆论
按照常理说，央视点名、数据造假，评论区本应一直讨伐。但这次却不太多。
官微下面上千条留言几乎都在替基层说话，前《博客天下》主编汤涌更直接，说《焦点访谈》"变成了掀翻老百姓粥锅的人"。
本应是曝光造假、反对形式主义，评论区却在求情。
这事挺反常，越反常越反映真问题。
15万亩的缺口从哪来
江华县有32万亩永久基本农田。上级按照"基本农田 × 双季稻系数"算出了39万亩水稻种植任务。然后层层下派，乡镇分到村里，村里分到农户头上。
这里有个底层假设是：每块田都能种双季稻。
但他们忽略了江华地处南岭北麓，山地丘陵为主，水田零散，不少地块缺水、缺机械通道。用平原地区的算法套山区的地貌，就好比要求一个山地县按沿海标准交渔业产量。
不是每寸田都能种双季，但每寸田都被要求报双季。
基层能怎么办？如实上报，未完成指标，等着挨问责、被通报。造假填表，至少能暂时过关。
当说实话的代价大于说假话的代价，造假也就变成了能承受的了。
农民的选择大于要求
咱们先不谈造假，咱们先算下一亩稻子有多少利润。
我虽然不知道稻子一亩地多少钱，但是我知道一亩地麦子多少钱。我们家一亩麦子大概能卖1200元左右。去除肥料、农药、收割、浇地、人工这些成本，一季剩不下300元。估计水稻大概也差不多少。
就这，辛辛苦苦一季，收入不足上千元。
种粮赚不到钱，不如种经济作物，这不是态度问题，这是自己的生计问题。
发布任务时，谁又真正调查过？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是我记住的最深的一句话。
有没有真正调查过土地适不适合？
39万亩的任务全部是根据假设推导出来的，江华的地貌、田地特征、灌溉条件，走访一下就会了解，在下达任务前有被充分考虑吗？
如果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做乘法，算出来的结果得到的也只会是“造假造出来的”。
有没有问过农民愿不愿意？
《礼记·大学》中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种粮不如种经济作物，这是现实问题，农民不懂大道理，农民只是想要多收入一些，为养老多攒钱。这不是觉悟问题，这是生计问题。我们也知道粮食安全重于泰山，但是亏本种粮，不会有人种的。上面要数字，下面要活路，基层干部被夹在中间。完不成要挨批，造假可能蒙混过关，这种现象可能考核机制就存在问题。有没有让基层说实话，说了实话有没有认真听，听了以后有没有去调查，这才是重要的事。造假固然不对。追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推导出的算法不合理，换谁来了依然会这么干。
最应该问的是：任务下达的时候，有谁真正下到田里看过？适不适合种？农民愿不愿意种？
想清楚了，15万亩的缺口才有意义。
想不清楚，下一个15万亩依然在Excel里悄悄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