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的一个通宵夜班，有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
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公司会议室有点冷，空调温度设置得很低。顶上的日光灯都熄灭了，只有一台投影仪发出的白光照到前面的大屏幕上面。
光束之中有一些很小的灰尘，在慢慢地晃动。
我手拿U盘和草稿纸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很忐忑。PPT里面的内容是《抽针卫衣布的调试》，为了做这个东西，我连续熬了几个晚上。准备演讲我的PPT。
台下有二十多人，都是机修班的老员工，准备上夜班的。
但是当大家都静悄悄地坐在黑暗里，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时，整个氛围就变了。
平时的亲近感觉，这时也好像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走上讲台之后，灯光就打在我身上了，很亮，有点儿刺眼。
此时我特别不自在，虽然和同事们朝夕相处，但是好像被排除在外一样，浑身都不舒服。
我的手不受我控制地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低头将U盘插入电脑中，并打开文件。
标题弹出的时候，我张开嘴，嗓子很干，说话也结巴。
“大家晚上好，我今天要汇报的内容是……”
我不敢抬起头来看人，只好把目光紧紧地停留在手中的纸质稿上。
一共就四百多字，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但是到了台上以后，每一句都感觉很陌生。
我心里默念着：不要胡思乱想，按照上面写的读出来就可以了，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按顺序一句一句地读下去，讲工艺参数、调试步骤以及各种故障的处理方法。
我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就和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说明书一样。额头渐渐出了汗，我没有去擦。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像有人扯了下我眼皮似的，我糊里糊涂抬起了头。
只是看了一眼，人就呆住了。
下面二十几张面孔都没有分心，也没有人像平时一样说说笑笑，大家都仰着头看着我，认真的很。
他们安静的专注使我呼吸都不顺畅了。
我和他们之间只隔了几个座位，距离并不长，但是我却觉得非常远。
幽暗的背景使得这样的隔绝更加明显，我在灯光下，他们在阴影里。平时一起聊天开玩笑，浑身油乎乎也不在乎的交情，在这个时候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中间一样。我在台上做练习汇报，其实就是在众人面前进行考核。
嘴里有股酸涩的味道，赶紧把头埋下来看稿子。
之后的内容是怎么读完的，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声音一直在发抖，但是又不敢停下来。
当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之后，整个房间就变得非常安静了。
我还是不敢动，投影仪的光还在我的身上照着，并没有马上熄灭。
过了两三秒吧，坐在第一排的班长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恰好挡住了一部分光线。他没有看我，转头对着身后的众人，语气平平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好，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说话的语气和平日里布置工作、发放劳保用品时一样自然：
“好了，下去吧，下面轮到我来练习了。”
只一句话就把原来沉闷的气氛给提起来了。
工友们笑闹，搬椅子的声音也是接连不断的。大家围了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开玩笑，又变回了以前那群调皮随意的老友。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衣服和皮肤紧紧地贴在一起。
广东十月的夜晚，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凉意阵阵，可我身上却出了一身大汗。
现在回想起来，那都是因为刚才心里紧张、难为情而造成的。
这些年我登上的讲台很多，面对的听众也是各种各样的，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晚一样，我的后背全部都是湿的。
当时感觉很紧张、很不好意思，因为年纪小，过后并没有想太多。现在经历的事情多了之后才慢慢懂得，那天晚上练习的并不只是PPT上所写的工艺知识。
练习的就是我，在熟人面前能不能放得开，坦然地接受这样的场合；
也锻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让大家收起玩闹的心态，认真的配合着我，陪我完成我第一次讲PPT的练习。
班长说“轮到我了”很及时。
一方面是对我表示认可，另一方面也是在鼓励我——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大家轮流来，每个人都会有站在讲台上的机会。
现在我常常坐在台下，看着厂里年轻的同事上台分享。
看着他们紧绷着脸，手指紧紧握着稿件，我总能想起当年的自己。
我坐在暗处，安静地看着。
我清楚，此刻他们的心里，一定和当年的我一样紧张，后背多半也已经冒出了冷汗。
我也知道，等他们讲完，身边会有人主动上前开玩笑，帮着缓和气氛。
这条上通宵夜班的路，一天天，一年年，就是这么走的。一个人先湿透后背，下一个人，接过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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