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像不像白娘子?”
赵晓棠把那条碎花床单从晾衣绳上拽下来。床单还是潮的,贴在她后背上,凉丝丝的。她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床单拖在地上,扫起一层灰。邻居家的小军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冰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像。像披麻袋的。”
赵晓棠不理他。她把床单往肩上拢了拢,下巴一抬,冲着院子里的泡桐树说:“小青,给本宫拿发簪来。”泡桐树刚浇过水,树根底下一滩泥。她踩了一脚泥,床单尾巴上也沾了块泥巴,拖出去一条褐色印子。
那年她七岁。电视机里在放《新白娘子传奇》,每天晚上两集,片头曲一响她就坐不住了。没有发簪,她偷了她妈的木梳子插在脑袋上,头发太短,梳子滑下来好几回。腮帮子上抹的是她姐的口红,樱桃色的,抹多了,像猴屁股。那天一下午她当了娘娘、当了白蛇,后来把自己缠在晾衣绳底下——她让小青把她绑在葡萄架上,说这是雷锋塔,她要等许仙来救她。
许仙没来。她妈先来了。看见新洗的床单在地上拖成了黑灰色,抄起扫帚疙瘩追了她半条巷子。赵晓棠一边跑一边喊“法海收我”,喊得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
后来那条床单她妈洗了两遍,泡了一晚上洗衣粉,那块泥巴印子还是没彻底洗掉。每次铺上那床单,她妈就说:“你当的什么破白娘子,洗都洗不干净。有种别光在院里演,将来自己挣戏台上去。”赵晓棠说等我长大了就当。她妈说等你长大了再说。
二十五年后。CBD写字楼二十三层。赵晓棠对着屏幕上的PPT,右手握鼠标,左手按着Ctrl键,一点一点地调文本框的间距。标点符号的字体不一致,她一个一个改。页码的字体也不一致,加粗,不加粗。对齐了吗,好像还没对齐。调一个字,看一分钟。动了,又调回去。
窗外暗了一层。同事的微信闪进来:“晓棠姐,那个方案还要调。”赵晓棠吸了口气,将吸管插进已凉透的咖啡杯里,没吸出东西来。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粘了一下,留下个褐色的圈。
第十二版。她改了整整三天。加了附录,删了Q3,把柱状图换成饼状图,领导说饼状图不够专业,又换回柱状图。柱状图改完,领导说颜色太跳,她又调颜色,调完颜色,发现数据源错了。
她把屏幕锁定,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眼皮后头不是数据,是泡桐树。是那条碎花床单拖在地上沙沙响的声音。是她妈举着扫帚疙瘩追她的时候拖鞋打脚后跟的啪啪声。是她被绑在葡萄架上,等着许仙来救她,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太阳下山了,等到她姐喊她吃饭了,许仙也没来。
手机响了,是她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晓棠,吃饭了没。”背景里有电视声,好像还是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拖长腔。她打字回:吃了。妈又问吃了啥。她说面。其实没吃。
她妈又发了条语音:“你小时候那个,那个演白娘子的床单,我今天翻出来了。都洗不出来了,还搁柜子里呢。你说留着,我就给你收着。”赵晓棠盯着屏幕,手机屏光映在她瞳孔上,那个曾抹了口红插上木梳的七岁小姑娘,就藏在这一层层飞驰而过的文件格式里。她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删、删了敲,最后只发了个表情包过去——一只兔子在那作揖。
改完最后一页PPT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点了发送,关电脑。办公室里只剩她那儿的灯亮着,空调停了,冷气从脚底往上爬。她把外套裹紧,从包里翻出保温杯,里头的水已经不热了,温吞吞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葡萄架底下不算凉快,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晒得脸上一道一道的。她被床单裹着,绑在葡萄架上,浑身是汗,脸上的口红糊成了一片,蚊子叮了一腿包,痒得不行。但她等了很久也没喊人,就等着许仙来。
那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娘娘。现在没人再叫她娘娘了,管她叫赵老师。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工位。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壁上反着光,映出她影影绰绰的一张脸。她微微挺了挺背,下巴往上抬了一点——就是小时候在院子里披上床单的那个姿势。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风吹过来,把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响了几声,又没了。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三个字:床单留着。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地铁站走。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