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孔子问礼到惠勒猜云——我的科学哲学学习笔记(一)
- 2026-11-15 11:17:51
从孔子问礼到惠勒猜云——我的科学哲学学习笔记(一)2025年12月14日，于晓非老师在学商书院讲《道家与儒家的文化差异》。看到题目，我以为这堂课大概要把《道德经》和《论语》放在一起读。听了好一阵，孔子和老子还没出场，于老师倒是先讲起了印度河边的两座古城。 他选中华、印度和西方三大文明传统，因为它们历史悠久，到了今天还有生命力。单说西方，就有古希腊的理性传统、希伯来的信仰、古罗马的法律与契约。讲到古希腊哲学，于老师特意在“爱智慧”的“爱”字上停了一下，爱和智慧之间还留着一段距离，爱它的人并不自称已经拥有它。我们读印度或中国的古书，也会读到“智慧”，却不能凭着同样两个汉字，就认定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讲印度，除了婆罗门与沙门，于老师还特别关注怛特罗。他想知道，能不能从这支传统里找到印度河古老文明的踪迹。回到中国，先秦就有诸子百家，儒道对后世的影响深远。于老师看重不同思想之间的差异。他认为，讲清一门学问，重要的是找到它与其他思想不同的地方。若总想着把不同的学问讲成一样，反而把各自最有价值的东西遗漏了。 相传孔子曾远道去向老子问礼。单看这次拜访，很容易觉得两人的学问相近。于老师却提醒大家留意，孔子那一趟要找什么。当时典籍写在简册上，很难见到，老子掌管藏书，能读到许多人无从查阅的文献。孔子想恢复周礼，有这样一位熟悉旧典的人，自然值得专程去见。 两人对礼的看法，其实相去甚远。周公留下的礼乐秩序，到孔子的时代已经难以维系，孔子为此惋惜。《道德经》却把礼放在道、德、仁、义之后，前面那些都失掉了，才轮到礼。一个人在打听旧日的礼怎样施行，另一个人关心的却是，人走到了哪一步，竟要靠礼来约束了。 孔子接续周公，后人称这条传承为“周孔之学”。说到老子，于老师比对了《道德经》和《列子》里两段很接近的文字，《列子》多给了一个出处，归在《黄帝书》名下。在他的推想中，老子保留了更早的黄帝思想传统，“黄老之学”的“黄”与“老”或许就这样连了起来。 回看黄帝和周公，于老师用上了研究印度文明时形成的一个想法。他在怛特罗与婆罗门传统里分别看到了母系与父系文明的痕迹。放到中国的材料里，他先看的是，孩子算哪一家的人。传说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姓就分属十二个。他提出，若按母亲一方来认亲，这就容易理解了。到周公的宗法里，子女归入父亲的宗族，家业由嫡长子优先继承，血统沿哪一边传承，已经很清楚了。 于老师把黄帝、周公所处的两个时代看作由母系向父系转变的起点和终点。老子看重柔和静，偏爱用往低处流的水作比，保留了较多母系文明的精神。儒家重视父子相处的伦理和家人各自应守的礼，与周公时代确立的父系宗法有着更深的关系。 讲清儒道差在哪里，原来的题目差不多可以收住了。于老师却把血统这件事往下多讲了一层。孩子由谁所生，从分娩就可以确认。若要确认他是哪一家的父系后代，好让本宗的子孙继承家业，情况便不同了。于老师据此解释旧时的婚配规矩，男子可以有妻有妾，女子却只能有一个丈夫。他留意的是这个“只能有一个”。为确认血统而形成的习惯，会不会也影响了人们看待信仰和真理的方式？ 一神论只承认唯一的神。到了求知这件事上，我们离认识整个世界还远，却容易先相信，一切道理追究到底，必定归于一个真理。于老师在讲座的后半部分说过一句话，“一旦你心里渴望唯一性的时候，你同时伴随着的就是丧失宽容。”我起先觉得这话说得重，再听下去，才留意到他紧接着讲的是独占。两个人各有一个解释，本来还可以坐下来谈根据。倘若我认定那个唯一的答案已在我手里，你跟我说得不一样，就足以让我判你错了。 于老师接着把对唯一性的讨论引向科学。自古希腊哲学以来，人类便一直在追求对世界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的理解。讲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他特别看重普遍性和必然性。前者关乎一条道理能解释多大范围的现象，后者关乎在给定条件下，事情为什么一定会这样。沿着这份追求往下看，物理学的发展确实留下了许多精彩的例子。 当年，于老师替同事代课物理学史时，请学生选心目中最伟大的物理学家。总共五次课，光是商量按什么来选，就用了三次。按同学们议出的标准，牛顿很快就当选了。苹果往下落，月亮却一直绕着地球走，看起来两不相干的事，居然可以用同一条引力定律解释。到了麦克斯韦，眼睛看见的光和收音机收到的无线电波，也可以在同一套电磁理论里理解。爱因斯坦晚年研究统一场论，还想把引力与电磁现象放进同一个理论里。 这样的统一，让原来看似无关的现象有了共同的解释，经典力学还让人算出许多尚未发生的事。这些成就有充分的吸引力。不过，一套理论解释得更广、预测得更准，是否就意味着它已经说尽了世界？科学探索统一规律，与认定自己已经握有唯一答案，在这里还需要仔细分辨。 讲到数学，于老师提到了哥德尔。当时数学家希望解决的一个问题是，能否建立一套完整而可靠的公理和推理规则，让相关数学命题都能得到证明或否定？只要规则定好了，数学里的问题就都有办法判个分明。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给这个愿望出了难题。哥德尔证明：在一类能够处理基本算术的形式系统中，即使规则严密、没有矛盾，也会出现无法依靠这套规则在系统内部判定的命题。这里说的是特定数学形式系统的证明能力，有着明确的适用条件。 于老师接着讲波普尔，用了上海的天气。有人问明天会不会下雨，若答“明天上海要么下雨，要么不下”，第二天无论怎样，这话都算说中了。若答“明天上海有雨”，情况就不同了。第二天确实下雨，预报与观察相符。若全天无雨，这个预报就被证明错了。于老师特别强调，即使后来证明确实说错了，“明天上海有雨”依然是个具有可证伪性的命题。因为它一开始就容许观察结果来反驳自己。波普尔用“可证伪性”划分科学与非科学，关注的就是这种接受检验的可能。可如果科学理论也允许被推翻，我们究竟凭什么接受一个目前还没有被推翻的理论？这个问题，我想留到后面认真读他时再讨论。 可科学史比天气预报落空更难讲明白了。科学家共同接受的理论、研究问题和解题方式，构成了库恩所说的“范式”。有时连该研究什么、怎样才算一个好的解答，这些看法都变了。库恩用“范式转换”来理解这样的科学革命。而费耶阿本德则注意到，科学史上有些进展恰恰来自对既定方法的突破，因此怀疑能否给一切科学研究规定一套普遍适用的方法。 于老师还推荐了哈耶克。哈耶克关注知识分散和理性的限度，许多有用的知识，掌握在不同的人手里，来自各自所处的具体环境。面对复杂的世界，一个人、一个头脑，究竟能够知道多少？这也成了我想继续读他的问题。 于老师年轻时听物理学家惠勒演讲，有个故事记了几十年。游戏叫“二十个问题”。一个人先去门外，屋里的人商量好一样东西。他回来后可以向大家提问，别人只答是或不是，二十个问题之内要猜出来。有一回轮到惠勒出去，朋友们却改了规则，不事先选定谜底，各自临时假想一样东西，每个新回答都必须与前面的回答相容。惠勒最后猜出了天上的云，朋友们也只能认他答对了，因为云符合之前的全部回答。原先没有一朵等他猜中的云，这个答案是在一问一答中逐渐形成的。惠勒用这个游戏比喻物理研究。做实验如同向自然提问，我们能够获得什么信息，与怎样提问、怎样测量有关。由此形成的理论解释，也必须经得起实验结果的约束。但读到这里，我发现一套理论能够符合已有的实验结果，与它已经告诉了我们世界的全部真实，之间还有值得追问的地方。 于老师随后谈到物理教育。他提醒，给学生讲物理，“世界就是这样的”与“按照现有的物理理论，我们可以这样描述世界”，会带来很不一样的理解。前一句容易让学生把课本当作已经完成的最终答案。后一句交代了这些知识的来历，它们是前人经过研究，形成的对世界的理解。 在于老师看来，老师把这些理论教给孩子，更应该帮助孩子理解前人怎样认识世界，鼓励他们在学习和检验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认识，甚至提出能够突破已有理论的解释。这样，学到的知识便有了继续追问的余地。 听于老师讲到这里，我又想起他开头关于“爱智慧”的那一段。人类凭借科学已经取得了不起的成就，许多原本毫不相干的现象，被一套套理论联系起来，还能据此作出准确预测。可是，理论解释得越来越好，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世界究竟如何？这场讲座到了后半段，我的兴趣反而越来越浓了。 于老师提到的几位思想家，以前也多少听到过，却谈不上真正读懂。他们从不同的领域，对人类的认识提出了各自的问题。逻辑证明究竟能走多远？科学知识凭什么值得相信？科学研究的方法和判断标准为什么会改变？我们认识世界时，自己的认识方式又起了什么作用？这些问题让我很想把科学哲学这门课认真补一补。毕竟，听懂一个有趣的例子，与真正理解一位思想家的论证，还差得远。 这些年学习唯识，我一直关注“破增益”，对人类如何认识世界、又怎样把自己的认识当作真实，多少有些体会。于老师的这场讲座，让我发现现代西方思想中还有许多值得深入学习的内容。当然，听到相近的说法，还是很容易联想到自己熟悉的内学概念，但这样的联想代替不了对思想本身的理解。我想沿着于老师给出的线索，回到这些思想家各自的著作，看看他们究竟提出了什么问题，又是怎样一步步论证的。把这段学习过程记录下来，也算是给自己布置一份作业。 下一篇，就先回到古希腊，看看人们为什么如此渴望真知。 #科学哲学 #认识的边界 #儒道文化 #文明多样性 #科学与真理 #于晓非
孔子向老子问礼
从科学的成就到科学的疑问
我想补的这门课
这篇学习笔记根据于晓非老师2025年12月14日在学商书院的讲座《道家与儒家的文化差异》整理。感兴趣的读者可通过“学商书院”小程序观看完整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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