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是谁的Agent?——从PPT到AI的“自留地之争”
- 2026-11-07 02:14:58
好久没打理公众号,今天聊聊老夫最近一直在琢磨的一件事。不知道各位当老师的朋友,眼下到底是怎么在用AI的。
投影仪大战PPT
这场景让老夫恍惚觉得时光倒流,跟当年PPT刚杀入中小学课堂时一个德行。在那之前,老师上课靠一根粉笔、一块黑板,顶配也就是那台实物投影仪。那会儿的投影仪是真·实时传输,教案和试卷往上面一压,老夫在上面圈点批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化学老师做个试管反应,全班伸着脖子看绿色絮状沉淀浮起来。当然老夫也见过更绝的“无实物表演艺术家”,一位科学老师口头禅永远是:“来,大家就想象啊!想象这里有个试管,想象这儿有个酒精灯,加温,嘭!”说实话,老夫最早的科幻与文学想象力,大约就是在那间教室里被启蒙出来的。
后来多媒体大潮席卷而来,一夜之间,所有师生简历上都印着“熟练掌握Office办公软件”。谁要是不用幻灯片,谁在教研评估里就是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但这次AI给教育工作者带来的精神冲击和物理冲击,是连当年的PPT都望尘莫及的。
AI黑魔法
大前年老夫在曼谷开教育研讨会,主办方演示了个新功能:学生刚在Google docs上交了篇实验报告,屏幕右侧的AI光标闪动,两秒钟内自动密密麻麻嵌满了批注。接着有人敲了回车,一份排版光鲜的PPT一键直出。台下一片赞叹,老夫当时也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这是什么赛博黑魔法?
可等回过神把放大镜凑上去细看,味儿就不对了。那个AI批注单看一两句“建议加强论据”还挺唬人,稍微看长一点就露馅。它没有温度,更没有上下文。一个学生上周家里生了变故,平日字迹潦草但今天字字工整,或者在上个单元对某个词有偏见,这些极其幽微的、在师生眼神交汇中沉淀下来的全息信息,全在老夫的感官和脑子里,不在大语言模型的训练集里。至于那个“一键生成”的课件,快是极快,骨子里却是个三分熟的夹生饭,里面充斥着逻辑脱节和车轱辘话。老师若图省事真端给台下的学生吃,那是会拉稀的。
老夫自认算接触技术较早的老师,对新浪潮向来抱着开放心态。这两年进校指导的各路专家,翻来覆去讲一句话:“你要明白AI的边界,知道它能干啥、不能干啥,才能用好它。”这话本身挑不出毛病。于是许多同行开始煞有介事地梳理工作流:脏活累活机械活外包给AI,老师自己抽身出来搞创造性备课、启发性讨论和自留地深耕。
谁是Agent?
然而在真实的教学现场,这往往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想。
期末赶工,教案要交,赛课在即,工作群催命。人在极度焦虑疲惫之下,最终的剧本往往走向反面:老师索性让Agent全自动出了一整套四平八稳、毫无灵气的课件与作业单,然后自己化身排版小工,坐在电脑前苦哈哈地调字体、对齐段落、改错别字、送去打印机。本该让洗衣机洗的泥裤子,成了你的主业;原本留给你的精神创造,反倒让机器代劳了。
在老夫的人文研讨课上,老夫常冷不丁问学生一个问题:天天在喊Agent,到底谁是谁的Agent?
洗衣机、扫地机器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们扎扎实实替人类承担了物理消耗。脏衣服扔进去,你可以去看本书,沏壶茶,漫无边际地聊会儿天。但AI现在的态势隐隐是在“弄你”,它大步流星越过琐碎的摩擦,直接替你思考、替你给李白的月亮定性。你退避三舍,把原本用来发呆、内省、顿悟的自留地全拱手让人。当思考变成了外包流水线,人反倒被降级成了流水线末端修剪毛边、检查错漏的质检员。
上周带高年级读汉娜·阿伦特的《人的境况》,读到关于“工作”(Work)那一章,老夫和学生顺着推演下去,顿觉茅塞顿开。阿伦特早就看穿了现代工业化与自动化的底牌:当工具不再是人身体的顺应与延伸,而是人为了迎合效率,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入到机器的节奏中去,人就沦为了机器运转的生物零件。谁是谁的壳,谁在借谁的躯体还魂,界限早就模糊了。
天降神粮的安慰
许多人整天惶恐于“教师是否会被AI取代”。其实这纯属替古人担忧。
老夫给高中部开“中国科幻小说中的人性困境”,带他们精读过马歇尔·布莱恩2003年的神作《Manna》(天降神粮)。在《圣经》旧约里,“玛纳”是上帝白白降在旷野、过夜即坏的恩赐之食,而在小说里,它化身为一套从快餐店后厨蔓延至全球的监控算力,把所有工人的动作细化为耳机里的冰冷指令,全社会迅速滑向机器主导的极致规训。但在小说的第二节末尾,有个极有深意的黑色幽默:男主角在被全面失业的绝望逼到墙角时,猛然发现全社会极少数尚未被Manna完全支配的岗位里,竟然有公立学校的教师。为了活得像个人,他赶紧去考了教师资格证。
对于我们这些自嘲为教育产业工人的教书匠来说,这算是一声荒诞而遥远的安慰。技术在翻滚,工具在迭代,但如果你把灵性先交了出去,把自己降格为算法输出的肉身搬运工,那不需要等到Manna降临,你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已经亲手完成了对自己的取代。
所以,到底是你把AI收编成了助教,还是你自愿成了AI算法的线下执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