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坚持 20 年＂开会禁用 PPT＂,被 AI 一年废掉了

一、会开到一半，大家发现领导也是第一次看文档

亚马逊有一场评审会，开到第三十分钟。

前半个小时，按惯例是所有人低头默读文档。读完了，一位 L7 的首席产品经理站起来，开始讲他那份六页文档。

（亚马逊的重要会议不许放 PPT，汇报人得提前写一份六页左右的长文，这就是业内常说的"六页纸"。后面会细讲。）

他讲了两分钟，屋里的人就都看出来了：这份文档，他自己也是头一回读。

可没人吭声。他是全场职级最高的那个。

这件事是前亚马逊工程师 Steve Huynh 在 Substack 上写出来的。他在亚马逊待了快二十年，2024 年走的。这个故事他也是听来的，讲给他听的是他社群里一位当时在场的 L6。按说二手消息该打个折扣，可传到 X 上，几乎没人怀疑真假。

我猜原因不复杂：很多人在自己公司就见过一模一样的场面。

同一篇文章里还有个细节，我看完笑出了声。有位资深工程师开始给收到的文档打标签，叫 "AI;DR"。这是照着网上的"TL;DR"（太长不看）改的，意思是"AI 写的，不看"。

他的理由就一句：

AI写的东西，就让AI去总结吧。

话挺直接的，但你很难说他不对。

二、六页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国内很多人没听说过这套东西，我多花点篇幅讲清楚，不然后面没法聊。

✦2.1 一封禁 PPT 的邮件

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是亚马逊的创始人，2021 年才卸任 CEO。在那之前，亚马逊怎么管人、怎么开会，基本就是照他的脾气来的。

2004 年 6 月 9 日傍晚，他给公司最高管理层 S-Team 发了封邮件。标题很直接：从今往后，S-Team 开会不准用 PowerPoint。

有个冷知识：那封邮件里写的是"四页"，不是"六页"。六页是后来大家执行着执行着，慢慢定下来的长度。

邮件里有两个意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遍。

一是在 Word 里列一堆要点，跟做 PPT 一样糟。

二是写一份好的四页备忘录，比"做"一份二十页的 PPT 难多了，因为要写成连贯的叙述，你就得想清楚哪件事更重要、事和事之间怎么连起来。

✦2.2 开会像上自习

之后十几年，亚马逊的会就开得很怪：

• 汇报人提前写好一份叙述体的文档，不许罗列要点；
• 会议前半小时，所有人拿着打印稿闷头读，用红笔在页边写批注；
• 都读完了才开始讨论。

贝索斯 2018 年在一次公开对谈里解释过，为什么非得当场读：不专门留出时间，高管们就会像高中生一样，没读也硬着头皮装读过。他还说过一句后来几乎被当成圣旨的话，大意是——你不可能写出一份六页的、有完整叙述的备忘录，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2.3 它真正管用的地方

我对这套制度有个自己的理解，可能和大多数解读不太一样。

在我看来，六页纸能起作用，靠的根本不是"写作"，是"费劲"。

做区块链的朋友应该熟悉"工作量证明"（Proof of Work）这个词：你得交出一样必须花大量算力才做得出来的东西，别人才信你真付出了成本。

六页纸也是这么回事。一份六页、逻辑顺下来的长文，不磨个几天写不出来，而且这种成本很难造假。所以只要你拿得出六页纸，大家就默认你把事情想透了，值得一屋子人陪你坐一个小时。

文档里具体写了什么，反倒没那么要紧。大家真正在交换的，是"这事我认真想过"这个信号。

这套东西转了二十年，靠的只有一个前提：写东西很累。

三、AI 把这份"累"拿走了

现在大模型来了。

现在随便谁花五分钟写段提示词，就能拿到一份格式工整、语气笃定、结构齐全的"六页纸"。

拿它和一位老员工熬三个通宵写出来的东西放一起，它比老员工写得还好。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AI 写得不差，它写得太像回事了。

一个信号要是谁都能免费造出来，它就什么价值都没有了。

孔雀尾巴能证明这只孔雀身体好，是因为长那么大一条尾巴特别耗能量。

哪天谁都能白长一条，那它就只是一堆杂毛。

所以贝索斯那句话，放到 2026 年，陷入了信任危机。

✦3.1 账算反了

更要命的是，这笔账的方向反过来了。

以前开六页纸会议，作者出大头，读者出小头。作者写好几天，十个人每人读半小时。作者花的工夫，换来的是大家的信任。

现在作者五分钟就生成好了，十个读者还是得各花半小时读，读完还得自己琢磨：哪段是他真想过的，哪段是AI顺嘴编的。

说白了，读者在替作者动脑子。

"AI;DR"就是这么来的。

我不觉得这是偷懒，更像是被逼出来的自保：你都不肯为这次沟通花力气，凭什么要我花？

✦3.2 两段提示词在聊天

Huynh 的文章里还提到一件更离谱的事：绩效评估。

亚马逊早年要求给每个合作过的同事写好几段反馈。后来公司太大，写不过来，压成了每人"两条推文"那么长：一条写对方的超能力，一条写他哪里该改进。据 Huynh 社群里的人说，现在这两条是 AI 写的，经理汇总的时候，也是让 AI 总结。

一个人干了一整年，一个模型写评价，另一个模型做汇总，中间那个人类只负责复制粘贴。

这早就不是"用 AI 提效"了。人已经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还装作自己在场。

四、这规矩本来就有漏洞

这事在网上，大多被讲成"AI 毁了一个伟大的制度"。

我不太同意。我的看法是，漏洞一直都在，AI 只是把它撑大到没法装看不见。

✦4.1 它查的是花了多少工夫，不是想没想清楚

六页纸的逻辑是：写起来很费劲，所以作者肯定想过了。

问题是，这只能间接证明。它从来没直接验过作者到底想清楚没有，只验了作者有没有花够时间。

没有 AI 的时候，这个口子照样能钻：

• 让下属代写，自己署名；
• 翻出去年的模板，改改数字接着用；
• 文笔好的人，能把一个想了一半的点子包装得滴水不漏。

只不过这些办法也得花点功夫，所以钻的人不多。AI 把这点功夫也省了，原来的例外就成了常态。

✦4.2 当场默读，本来就是不信任

再往下想一步：为什么非得让大家当场读？

因为贝索斯一开始就不信大家会提前读。这条规矩从出生起，就是拿来防人的。

现在不过是攻守换了个位置。以前防的是读者不读，现在是读者在防作者不写。

一套靠防人撑着的制度，碰上一个能把人模仿得滴水不漏的工具，被攻破基本是迟早的事。

✦4.3 最扎心的其实是没人开口

回头看。我觉得最刺眼的地方，不是他用了 AI，是满屋子人都看出来了，却没一个人出声。

亚马逊的领导力准则里有一条，叫"敢于谏言，服从大局"（Have Backbone; Disagree and Commit），要求员工不同意就得说出来。

可台上站的是全场职级最高的人，这条准则就没人用了。

所以这事暴露的，不光是文档的问题，还有一套问责机制碰到职级就软了。AI 做的事情，只是给一个本该被追问的人，递了一份看上去不用被追问的文档。

五、管理者能做点什么

禁掉 AI？想都别想。没有哪家公司会真这么干，亚马逊自己就是在 AI 上押注最狠的公司之一。

我对这件事的思考是：文档既然已经证明不了你想过，那就别再盯着文档，回头去盯人。下面五条，我自己觉得都挺管用。

✦5.1 少读，多问

会议的重心从"读文档"挪到"问作者"。

别问"你的结论是什么"，这个 AI 替他答得比谁都好。要问只有真想过的人才答得上来的：

• 第三页那个假设要是不成立，你的方案还剩什么？
• 你想过但最后没选的方案是哪个？为什么没选？
• 这份文档里你最没底的一句话是哪句？

没想过的人，问到第二个基本就露馅了。

✦5.2 先讲，再发文档

把顺序倒过来：先让作者不看稿讲五分钟，问题是什么、打算怎么办，讲完再发文档。

讲得清楚的人，文档是谁敲出来的已经无所谓了。讲不清楚的，文档写得再好看也没用。

✦5.3 看这个决定能不能反悔

文档不用一视同仁。贝索斯 2016 年的致股东信里，把决策分成了两种：

• 双向门
  ：走错了能退回来，比如一次小功能改版、一份周报；
• 单向门
  ：走出去就很难回头了，比如大的架构调整、新业务立项、组织变动。

双向门的文档，交给 AI 写就行，不写都可以。单向门的，必须人写、人读，作者还得当场接受追问。Huynh 在文章里给亚马逊提的建议，大方向也是这样。

✦5.4 名字签上去，就是你的

"这段是 AI 写的，你们别管它"，这种话在哪个团队都不该被接受。

文档上署了谁的名，谁就为里面每一句话负责，不管是谁敲出来的。要是评审时发现作者对自己文档里的关键内容一问三不知，就该当成一次失职处理，跟交了一堆 bug 的代码一样严肃。

已经有公司这么干了。数据公司 Clay 的工程团队今年夏天定了一份 AI 写作规范，后来全公司都在用，在 LinkedIn 上被转疯了。里面有一条就是：每句话你都得认。还有一条我特别喜欢：要是你拿一段很短的提示词生成了一份很长的文档，那直接把提示词发出来就好。

✦5.5 管理者先被问

最后这条最难，也最要紧。

开头那场会没人敢开口，就是因为出问题的偏偏是职级最高的人。管理者自己要是也拿 AI 生成文档、到会上现看，那什么制度都只是贴在墙上的标语。

管理者该做的不是去抓下属用 AI，而是先在自己的会上，带头让别人追问。

六、"活是你的，不是工具的"

2025 年 12 月，亚马逊 CTO Werner Vogels 在 AWS re:Invent 大会上做了他最后一场年度主题演讲。这个惯例从 2012 年开始，到这里刚好十四年。

那场演讲讲的是"文艺复兴式开发者"（Renaissance Developer）。他提了个新词，叫"验证债"（Verification Debt）：AI 生成东西的速度，远远快过人能看懂它的速度，中间那段差距，会让一堆没人验过的东西直接上了生产环境。

他还说了句话，这次在 X 上被转了很多遍：

The work is yours, not that of the tools.（活是你的，不是工具的。）

有点讽刺的是，这话当时是说给台下的外部开发者听的。一年过去，最该听到它的，好像是亚马逊自己的会议室。

我不觉得六页纸会就这么没了。它多半还会接着被打印、被批注、被默读。只是它会越来越像一个仪式，越来越不像一份证明。

说到底，文档是谁写的，从来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把一份文档摆到同事面前、要占他们一个小时的时候，你自己到底想清楚没有。

这个问题，AI 没法替你答。

参考资料

• Steve Huynh, On the Death of Amazon's Writing Culture, A Life Engineered, 2026-10
• Trung Phan 在 X 上的讨论帖
• CNBC, Why Jeff Bezos makes Amazon execs read 6-page memos at the start of each meeting, 2018
• Amazon, 2016 Letter to Shareholders
• SiliconANGLE, Amazon CTO Werner Vogels foresees rise of the 'renaissance developer' in his final keynote, 2025-12
• Clay, AI Writing Poli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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