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T和发布会是同一种表演:表演式工作是怎么长出来的

2025 年 1 月，美的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方洪波签发了一份内部文件，六条要求，第一条是：内部沟通严禁 PPT。

同一年，一个制度安排在全网被反复讨论。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的4·2·1+N：与宏观经济和民生关系密切的部门，每季度至少举办 1 场新闻发布会，每年 4 场；主要负责人每半年至少出席 1 次，每年 2 次；发生重大社会关切时随时召开。

一个是企业在禁 PPT，一个是制度在攒场次。看上去方向相反。

但我越来越觉得，它们是同一个病的两种表现。

2018 年，全国各级各类新闻发布活动 4721 场，日均 10 多场。

2025 年，省部级层面 3500 多场，日均近 10 场。

方洪波说的那句话前半句上了热搜：95% 以上的加班都是形式主义的加班。

后半句更值得记：要不要用 PPT、要不要加班或者开会，这实际上是个符号。

符号。这两个字是整件事的钥匙。

一、机制：不是人变坏了，是度量衡坏了

把表演式工作归因为干部觉悟不高员工态度不端正，是最省事的解释，也是最没用的解释。

因为它解释不了一个基本事实：同一批人，换个评价体系，表演就消失了。

同一个部门换一个领导，群里的点赞队形可以在两周内消失。

品性不会两周变一次，能两周变一次的只有激励。

真正要问的是：为什么做对了和做了能被同等计价？

写代码的人对这个机制有肌肉记忆。一个跑了一年的脏数据管道，重构之后再也没半夜报警、再也不用人工补数，这是实打实的产出。但它没有对比图，没有上线发布会，在周报里只能写系统稳定性提升。

而隔壁同事做了一个数据大屏，从此每次老板路过会议室都能看见上面跳动的曲线。年底评优，你猜谁的材料更好写。

一个系统不宕机，没人会写感谢信。组织永远更容易看见做了什么，看不见没让它发生什么。

经济学里有个名字给这件事：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

翻译成职场语言就是：

• 你考核加班时长，你就得到加班，不得到产出；
• 你考核台账完整度，你就得到台账，不得到治理；
• 你考核发布会场次，你就得到场次，不得到沟通。

二、企业端：PPT、代写、加班

同一年，钉钉一位产品经理离职写了七万五千字的长文《置身钉内》，一句话被到处引用：汇报文档远比产品打磨用心。

几天后，一位前副总裁发《置身钉外》回应，承认那种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他也知道。

再过一阵，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公司内网发帖，公开批评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

知识工作的产出高度不可观测。

你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是一坨别人看不懂的字符，你可能在攻克一个要命的并发 bug，也可能在刷论坛，从背后看完全一样。

流水线可以看件数看工时，知识工作只能看行为。

PPT 在这个意义上早就不是汇报工具，是表演道具。

一份材料改十几稿，改的不是观点，是够不够高端。

更麻烦的是代写，中层自己不动笔，下属写完照着念。这件事的伤害比看上去大：写材料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思考过程，你不动手，就不会真去想。一个连自己汇报都要别人代笔的管理者，对业务还能有多少真实理解？

美的那六条里，严禁代写材料、董事长总裁也不例外，看着像一条鸡毛蒜皮的规定，其实是整套里最见功力的一条。

三、政府端：从留痕到场次

政府端的表现形式不同，机制一样。

最常见的样子是留痕：开会要签到、下村要拍照、学习要写心得、落实要有台账。

基层干部最常抱怨的一句话是：台账越建越厚，问题越积越多。

很多人把它解释成官僚主义。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个归因难题。公共治理的产出天然滞后、弥散、难以归因。一条河三年后变清了，到底是哪一级、哪个部门、哪一次行动的功劳？说不清。既然真实产出说不清，考核就只能落在能说清的东西上。

留痕在这个意义上不是虚荣，是责任链上的自我保护。

我要证明这件事我干了，因为一旦出事，追溯只能追溯到痕迹。

这是一种理性的防御，只不过它防御的是自己，不是问题。

发布会是这种表演的高级形态。国新办的4·2·1+N把场次定成了刚性要求，考核什么得到什么，这是古德哈特定律最直白的演示。

2025 年，云南文山州做了一轮台账瘦身：取消 3 项、调整优化 9 项、暂缓 6 项，压减了 72.5% 的机关党建考核内容。同时上一个调研报备电子平台，一年监测了 1296 次调研行程，督促优化调整 121 次，对 21 个报备不到位的单位发函提醒。

这个数字有两层意思。好的那层：确实在动真格，减掉了七成多。值得警惕的那层：为什么一年之内能冒出 1296 次调研行程，还要专门上系统去管？这本身就说明，在减掉之前，向下要材料的形式消耗量有多大。

四、为什么它长了就退化不掉

很多人以为表演式工作是坏习惯，喊一喊就能改。改不掉，因为这是一个囚徒困境。

一个部门十个人，九个人在演，你在干。你的产出不可见，他们的表演看得见。年底晋升的那个人大概率不是你。第二年要么你跟着演，要么你走。

反过来也一样。现在领导宣布从明天起不许加班、不许做 PPT。第一个真的照做的人，会在接下来的考评周期里承担全部风险，他的可见性骤降，其他人的还在。

谁先真诚，谁先吃亏。

个体理性导致集体非理性。每个人都做出了对自己最优的选择，合起来是一个所有人都更累、产出更少的均衡。而且这个均衡很稳定，不需要有人在背后策划，它会自己维持。

五、错位：市场给了反馈，但不是表演要的

政府端表演的最高形态，是把沟通当成治理。

但市场一直在给出反馈，问题在于，反馈的方向不是表演者想要的那种。

2026 年 1 到 8 月，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 49880 万平方米，同比下降 12.1%；

销售额 47470 亿元，下降 13.0%；个人按揭贷款 6846 亿元，下降 22.4%。同期，二手房交易网签面积 54923 万平方米，同比增长 10.6%。新房崩，二手房涨。这不是一个能被喊回来的数据，是一个用脚投票的部门，不买增量了，用存量满足需求。

股市这边，9 月 23 日收盘：沪深 300 年内 -2.43%，上证综指 -0.81%，创业板指 +5.51%，科创 50 另据第三方估算 +17.76%。差 20 个百分点。

一个正在收缩的部门，不可能用沟通把它喊回来。

市场给出的反馈和表演要表达的东西完全错位。这种错位不是群众无感，是市场在用脚投票，而投票结果和表演要的方向不一致。

六、AI 让形式通胀

AI 让生产形式这件事的成本趋近于零。以前做一份六十页精修 PPT 要两整天，现在两分钟；以前周报要憋半小时，现在一句话生成。

门槛的消失意味着形式的供给会爆炸式扩张，而形式是会通胀的。

当所有人都能在两分钟内产出一份精美到挑不出毛病的汇报，精美就不再能传递任何信息。

一个信号如果人人都能低成本发出，它的信息量就归零。

于是表演的成本门槛没了，表演的总量反而会上升，因为大家都得卷到更高频、更长、更多文档，才能在噪声里被看见。

更要命的是，AI 降低的是生产形式的成本，但没有降低鉴别真实产出的成本。

判断一个重构到底有没有消除隐患、一个方案到底有没有解决用户问题、一个干部到底有没有缓解基层负担，这些仍然需要懂行的人花时间下沉到现场。

所以我的判断不大乐观：短期内 AI 大概率会先加剧表演，而不是消灭它。

真正稀缺的能力正在从能不能做出来迁移到能不能判断什么值得做。

七、处方：换掉测量对象，不是提高觉悟

要让一件事变好，只有一条路：改变评价体系本身，让做对了重新变得比看起来做了更划算。而且必须是硬的、不可逆的约束。

美的那套做法之所以值得写下来，正在于此。他们没有开个会倡导一下，而是改了具体的物理规则：

日常沟通改用一页纸清单，只列问题、根因、改进动作，剥掉所有装饰的空间；

18:20 强制清场，HR 到点挨个部门催，食堂吃完饭不准回工位；

考核从时长导向改成产出密度导向；严禁代写材料，从最高层执行。

每一条都在做同一件事：降低表演信号的可获取性。

既然 PPT 能被专门生产，那就禁止它；

既然晚下班能伪装投入，那就准时赶人；

既然代写能替代思考，那就连董事长一起禁掉。

发布会这一端，同样的逻辑也能给一个可算的方案。不要看场次，看兑现率。

算法很简单：把过去 12 个月公开发布、有明确时间节点和明确对象的承诺列出来，逐条标记兑现、部分兑现、延期、撤销、无人知晓，然后算比例。

这个数字上不去，喊再多或喊得再少都一样。这个数字上去了，你甚至不用喊，市场自己会算账。

可以参照的官方口径也在动。2024 年的《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要求严控文件数量、严控会议数量；2025 年修订的《党政机关厉行节约反对浪费条例》第六章明确能不开的坚决不开，可合并的坚决合并；十五五规划建议里写进了深入开展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工作。

减少场次是正在做的事，兑现率才是没被盯住的。

八、几个值得盯住的观察点

我不想在这里给道德升华，也不打算号召谁去当那个诚实的人，那是让别人承担囚徒困境里的全部损失，不公平也不现实。

我把几个可证伪的东西摆在这儿，过几年回头对着看。

第一，看一个组织允不允许不可见的产出被计价。

凡是晋升答辩只能讲我做了 A、B、C而不能讲我消掉了 X、Y、Z的组织，其形式主义程度与其规模基本正相关。这个指标不难测：读它三年内的晋升公示材料，看里面有没有一句是关于本该发生而没有发生的事。

第二，看 AI 落地之后，文档总量是涨还是跌。

如果一家公司用了 AI 一年之后，内部文档和汇报的总量上升而不是下降，那说明 AI 是被拿去提升形式产能了，而不是替代形式。

第三，看多余出来的时间有没有变成闲暇。

减负也好、禁 PPT 也好、强制下班也好，如果省下来的时间被立刻塞进更多任务，那这不是减负，是换了个姿势加压。

第四，看认真活着的人会不会被看起来在认真活着的人挤掉。

这一条适用于公司，也适用于更大的地方。

真正决定结果的，从来不是倡导，是那个每天在悄悄运转的东西：你的评价体系，到底在为哪一种东西付费。

本文为组织行为与社会现象的观察性讨论，不对任何具体个人或单位作评价。相关企业案例均为其已公开披露、或被公开报道的内容；股市第三方估算已单独标注；所有数据以官方发布口径为准。文中引述的取舍与判断由作者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