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雅这张PPT,让人感到害怕:别再歌颂“把自己耗尽”的好老师

教育的话· 教育观察

别再歌颂“把自己耗尽”的好老师——湘雅这张PPT，让我感到害怕

当极端自我牺牲进入“优秀导师”的感人事迹，我们需要重新追问教师职业伦理与优秀典型的价值取向

一、这张PPT暴露了一种值得警惕的价值判断

9月9日，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举行庆祝第42个教师节活动暨优秀研究生导师表彰大会。学院此前发布的报道明确提出，希望广大师生“以受表彰代表为榜样”。随后，一张题为“指导研究生感人事迹”的PPT在网络引发争议。9月15日，新京报报道，学院官方账号已下架相关文章，针对网传经历是否存在夸大等情况，学校已有专人处理。

具体数字交给校方核实。我更关心学校把什么内容放进“感人事迹”。长期不见父母、每天睡眠极少、全年几乎没有休息、长期单身，这些私人生活经历与资助学生、投入科研等内容并列出现在优秀导师的正式表彰场合。这样的材料选择已经传递出清晰的价值判断：个人生活压缩得越多，奉献似乎越彻底；一个人失去得越多，事迹似乎越感人。

这套逻辑太熟悉，也太危险。它把敬业与自我损耗捆在一起，把师德与生活牺牲捆在一起，还可能把非常态生活推到普通教师面前，变成一种值得效仿的道德高度。

问题已经超出一张PPT。我们需要追问：一个教育机构究竟应该赞美怎样的教师？“优秀”为什么总要从个人生活的损失中寻找分量？

二、我们已经讲了太多“自我牺牲型”的感人故事

30多年前，在大学里扈中平老师在分析道德教育时，曾经把常见的先进典型概括为几种类型：“有病不看型”“不回家过节型”“不顾家人型”“发扬风格型”。这些概括很尖锐，今天读来仍然令人警醒。

所谓“有病不看型”，常见叙事是身体已经出现严重问题，为了工作拖着不去医院，最后晕倒在岗位上；“不回家过节型”，常用连续多少个春节坚守岗位来证明奉献；“不顾家人型”，把父母病危没有回去、配偶生产没有陪伴、孩子生病顾不上照料写进先进事迹；“发扬风格型”，强调把利益和荣誉让给别人，把更多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这些故事有一个共同的叙事结构：个人损失不断增加，道德评价也随之升高。健康让出去，休息让出去，家庭让出去，个人利益让出去；如果最后连生命也付出了，故事便抵达最容易催人泪下的位置。

我的老师当年提出的批评很重要：一旦道德长期围绕“自我牺牲”组织起来，人们就容易把个人的合理利益视为可疑，把要求回报视为不够高尚，把权利放到义务之后。久而久之，道德生活只剩下单向要求——不断奉献，不断放弃，不断证明自己没有“私心”。

健康的道德秩序需要承认义务与权利，承认公共责任与个人生活，承认奉献值得尊敬，也承认合理回报理所当然。一个社会如果只能通过人的损失来制造崇高，最后伤害的恰恰是道德本身。

三、优秀的人，首先是人，而且应该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越来越愿意把这个常识说得郑重一些：优秀的人，首先是人。

人有身体，需要睡眠，需要吃饭，需要休息，会疲惫，也会生病。人有感情，会思念父母，会牵挂孩子，会珍惜伴侣和朋友，也需要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一个人拥有这些需要，不会降低他的道德价值。

我说“正常的人”，只指一个朴素事实：人的生活要符合基本的生理常识和生活常识。正常睡觉，正常休息，生病及时就医，有时间陪伴家人，有自己的兴趣，有机会享受生活。不同的人可以选择不同的婚姻状态、家庭方式和生活节奏，这些都属于个人自主。

从职业制度看，教师也拥有明确的法定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第四条提出改善教师的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保障教师合法权益；第七条明确教师享有国家规定的福利待遇以及寒暑假期的带薪休假。教育部《新时代高校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把“潜心教书育人”“关心爱护学生”“遵守学术规范”“秉持公平诚信”等列为职业行为要求。教师职业规范的中心落在履责、育人、学术规范和公平诚信上。睡眠越少、休息越少、家庭生活越少，从来不构成教师职业标准。

教师是专业工作者，也是有完整生活的人。一个制度如果赞美教师怎样减少睡眠、取消休息、舍弃家庭生活，实际上已经把职业伦理推向了无限义务。无限义务看起来崇高，现实结果往往是人的身体、关系和生活承受全部代价。

四、人生活在社会关系之中，职业责任不能吞掉其他责任

人还是生活在社会中的现实的人。一个教师拥有教师身份，也可能是父母的子女、孩子的父母、某个人的伴侣、朋友和社会成员。每一种社会关系都会产生责任。

对学生负责，是责任；照顾年迈父母，是责任；陪伴孩子成长，是责任；经营家庭关系，是责任；珍惜自己的身体，同样是一种责任。职业责任非常重要，却没有天然资格取消其他社会责任。

伦理学里有一个很有用的概念：超义务行为。它指一个人做了超出一般义务要求的善行。这样的行为可以赢得敬意，却不能反过来变成所有人的日常标准。有人在特殊时刻牺牲休息、利益甚至个人安全，我们可以尊敬他的选择；组织把这种特殊选择持续塑造成先进标准，性质就发生了变化。赞美开始转化为压力，榜样开始转化为道德考核。

这也是“父母病危仍坚守岗位”“多年春节没有回家”“带病坚持工作”一类故事最需要警惕的地方。特殊处境中的艰难抉择可以理解，长期宣传却容易传递另一层含义：履行职业义务时，对其他关系的亏欠也值得赞美。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道德推理。人的社会义务本来就是多方面的。教育工作尊重人的成长，也应该尊重教师作为现实生活中的人所承担的多重责任。

五、优秀典型的宣传发生了严重错位

典型宣传具有明确的公共教育功能。学校在表彰大会上选择什么材料、突出什么内容、把什么称为“感人事迹”，都会进入青年教师和学生对“优秀”的理解。

因此，表彰优秀教师，最应该讲清楚他的专业贡献：课怎样讲，学生怎样带，论文怎样指导，学术规范怎样坚守，学生遇到困难时怎样给予帮助，科研训练怎样尊重学生主体性，师生关系怎样保持公正和尊严。这些内容能够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他为什么是一位优秀教师。

睡几个小时、多少年没有休息、是否结婚、多久没有回家，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把这些内容推到聚光灯下，反而容易制造一种“道德竞赛”：谁睡得更少，谁更敬业；谁回家更少，谁更投入；谁把个人生活压缩得更多，谁就更值得表彰。

这种宣传还会遮蔽组织责任。一个人长期透支健康、没有休息，我们本来应该追问工作安排、劳动保障、团队运行和组织管理。典型宣传一旦把这些状态转成个人荣誉，制度问题就获得了道德包装。原本需要改善的工作状态，反而可能成为值得复制的先进经验。

教育机构尤其要慎重。大学承担育人职责，它对“优秀”的公开定义，本身就是一堂价值教育课。教材里讲人的全面发展，现实宣传却把人的生活不断削减，这种反差会让宏大的教育语言失去说服力。

六、好老师不需要倒在讲台上

我常常跟同学们说：是不是我只有倒在讲台上才能成为一个好老师，只有带病上课，你们才能记住我？是不是只有不顾一切地为了工作，你们才会感动。同学说，不是那样的。

是的，一个老师不需要倒在讲台上，才能成为好老师。

好老师的核心职责很清楚：教书育人。把课讲好，认真对待学生，尊重学生的人格，帮助学生建立知识、能力和责任感；做研究时遵守学术规范，指导学生时不侵占学生成果，不把学生当作廉价劳动力；学生遇到困难时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做到这些，已经足以构成令人尊敬的教师职业生活。

这些年，我们太熟悉“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教师比喻。听起来很崇高，细想却很残忍。为什么教育学生一定要以教师自己的毁损为代价？为什么照亮别人以后，教师就应该只剩灰烬？

教育是一项需要长期投入的专业工作。长期投入首先需要可持续的职业生活。稳定的身体状况、必要的休息、正常的家庭关系、能够恢复精力的私人时间，都有助于教师保持判断力、耐心、创造力和对学生的关怀。把自我耗尽当作师德，违背人的基本需要，也违背教育工作的长期规律。

我更愿意看到这样的好老师：他认真工作，也认真生活；热爱学生，也珍惜家人；追求学问，也照顾自己的身体；承担职业责任，也保留一个完整的人生。学生从这样的教师身上学到的，还有一种重要能力——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怎样有尊严地生活。

七、我们发展社会，最终就是为了让人生活得更加幸福

这件事最后会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发展教育、经济、医学和科技？为什么持续提高生产效率、改善公共服务、改善生活条件？归根到底，是希望人的生活越来越好。

每个人对幸福都有自己的理解。有人追求事业成就，有人珍惜家庭生活，有人喜欢热闹，有人享受安静，有人选择婚姻和孩子，有人选择独身。现代社会应该给这些不同选择留下充分空间。人们依然拥有一些朴素的共同期待：身体健康，睡眠充足，拥有休息时间，亲人之间可以相互陪伴，家庭关系和谐，生活相对舒适，个人能够自主安排一部分时间。

这些愿望一点也不庸俗。它们恰恰构成社会发展的意义。一个社会努力创造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医疗、更好的劳动条件，目的就是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过这样的生活。

教育的意义也在这里。教育帮助人成长，帮助人获得知识、能力、责任感、尊严以及创造幸福生活的能力。教师当然也在教育所关心的“人”之中。教育不能一边告诉学生要全面发展，一边要求教师用不完整的生活证明高尚。

我们可以尊敬特殊时刻的牺牲，却不能把牺牲设为日常资格。一个文明的教育组织，应当让教师能够长期、健康、有尊严地教书育人；让付出得到尊重，让休息无需羞愧，让亲情不必成为事业的代价，让“优秀”回到专业能力、育人责任和人格品质。

优秀的人，首先是人；应该是一个正常的人；也是生活在各种社会关系中的现实的人。一个好老师完全可以认真教书、认真育人，也认真生活。我们社会努力发展，最终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更幸福的生活。教育若连这一点都守不住，还谈什么育人？

资料依据

扈中平：《教育目的论》（修订版），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230页。

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举行庆祝第42个教师节活动暨优秀研究生导师表彰大会》（2026年9月10日）

新京报《“23年未见父母，只睡2小时”，湘雅医学院回应教师PPT争议》（2026年9月15日）

教育部《新时代高校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第四条、第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