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地方政府科创招商领域频现争议。
从赤裸裸的伪科技骗局,到新能源车风口下的经营暴雷,再到流量时代的科创估值泡沫,不同形态的“招商烂尾”背后,暴露出“企业激进套利、政府风控缺位”的结构性隐患。
前几年出现的南阳水氢车骗局,可谓伪科技诈骗的初代样本。
当时,一个叫庞青年的浙商,利用地方政府氢能产业布局焦虑,炮制“加水即可行驶”的氢能源汽车概念,违背基础化学原理。
在宁夏石嘴山、内蒙古鄂尔多斯、浙江海宁、江苏连云港等地,庞青年以数百亿投资计划为诱饵,获取地方政府提供的土地、煤炭采矿权等稀缺资源与财政支持。
2019年南阳项目曝光后,官方虽称车辆“以加氢为主、充电为辅”,但涉事企业始终未取得工信部车辆准入资质,当地采购的72辆氢能公交车,长期低效运转,配套产业园大多荒废。
后来,庞青年因涉嫌合同诈骗被立案侦查,多地项目最终沦为“烂尾工程”,成为“空手套白狼”的典型。
这两年暴雷的哪吒汽车,则是风口豪赌下国资止损的另一种困局。
不同于庞青年的刻意诈骗,哪吒汽车依托新能源风口完成多轮融资,引发多地政府招商竞争。江西宜春、广西南宁、浙江桐乡通过股权直投、代建厂房、补贴兜底等方式累计投入超百亿元。
但是,这家企业核心技术壁垒薄弱,2021-2023年累计亏损183亿元,单车亏损超8万元。2025年,哪吒汽车资金链断裂进入破产重整,三地工厂停产,国资退出面临极大不确定性。
这个案例的本质是:地方政府“赌赛道”式招商的风险爆发——将产业政策异化为“无底线输血”,忽视企业真实盈利能力。
产业投资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除了考验选项目的眼光,更考验地方国资的承受力。不是每个企业都能成为宁德时代(300750.SZ,03750.HK),也不是每个企业都能成为小米(01810.HK)或长鑫科技。
一个大项目,动辄几十亿、上百亿甚至千亿投资,做好了可以带动当地产业振兴,解决就业与税收;做砸了可就成了地方财政黑洞,对于本就不发达的中西部地区更是雪上加霜。因此,不熟悉创业投资的地方政府,不要老想着侥幸成为第二个合肥。碰上京东方(000725.SZ)或长鑫科技这样的大项目好项目,需要对项目科技含量的深刻把握、对产业周期长短的深入了解、对投资商业动机的深度考察。这里,不仅是态度认真与否,还有能力高低以及运气大小。
最近引起非议的追觅科技,被部分媒体称“崩老头”,想在地方政府产业基金上割肉。但根据目前已有的事实看,这个现象的本质或是流量营销与估值争议的现实样本。
作为智能清洁领域头部企业,追觅科技近年因激进扩张引发争议。
这家企业创始人俞浩,通过“人车家”生态概念包装,跨界布局芯片与低空经济等热门赛道,叠加个人IP化运营,将公司估值推高至700亿元Pre-IPO阶段。
近日,其微博账号因违规被禁言后,市场对其“重营销、轻研发”的模式产生质疑。
不过,需要提醒的是:截至2026年中,追觅主业营收超400亿元,海外占比超70%,多地产业基金与银行授信确已落地,尚未出现项目烂尾或资金链断裂。
目前,追觅科技仍处于经营存续期,争议集中于其估值逻辑而非欺诈实质。
不过,这家公司设立近200家事业部,以此为基础,拿出少量资金去与地方政府成立产业基金的做法,显然存在钓鱼融资的疑窦。
据公开报道,追觅科技旗下做空调、房车、电动自行车等业务的事业部,分别拿到了嘉兴、安徽全椒县、柳州、丽水、武汉临空港、宜宾等多地地方政府的投资。
据报道,在与地方政府谈判中,追觅科技起初出资比例为5:5,在部分地方以2:8比例落地后,其开始要求所有地方政府按80%出资,即地方国资承担绝大部分资金,追觅仅以20%的比例撬动四倍杠杆。
俞浩本人也曾在媒体访谈中透露,天空工场创投实际募资超过200亿元,"我们自己出资约20%"。
有报道称,舆情风波之后,一些地方政府紧急喊停了与追觅的合作。公司内部人士也证实"最近确实受了一些影响,很多BU的融资节奏已经被打乱了"。
上述三个案例,性质虽然迥异,却都折射出地方科创招商中的生态扭曲。从庞青年的伪科技骗局到哪吒的经营爆雷,再到追觅的估值争议,本质都是“产业规律”与“行政意志”的错位。
创业者心态异化,从“做实业”到“做估值”。部分企业背离科创初心,将融资能力而非技术突破作为核心目标。庞青年靠概念诈骗,哪吒靠风口续命,追觅靠生态故事拉估值,共同特征是“重包装、轻研发,重融资、轻经营”,将国资视为“无风险提款机”。
地方招商风控体系失效。多数地方政府缺乏产业研判专业能力,面对“硬科技”概念时尽调流于形式。南阳轻信“水氢”违背常识,多地争抢哪吒时忽视其亏损黑洞,部分地区引入追觅时未充分评估跨界风险——专业能力不足叠加“抢项目”心态,导致风控防线全面失守。
考核机制催生短期行为。GDP导向的政绩考核迫使地方官员“重落地速度、轻项目质量”。部分决策者抱着“赌一把”心态,对存疑项目超额补贴,甚至默许“先上车后补票”,最终将市场风险转化为公共财政风险。
针对类似科创招商乱象,当前需警惕两种极端倾向:既不能因个别案例否定产业招商价值,也不能对风险视而不见。那么,针对上述乱象,该如何破局呢?业内人士坦言,唯有回归市场逻辑,让专业判断取代政绩冲动,才能让科创招商真正成为实体经济的助推器,而非资本的套利场。
一是建立分层风控体系。对早期科创项目侧重技术可行性核查,对成熟期项目强化盈利模型审计,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打破“信息不对称”。
二是改革考核指挥棒。将“项目存活率”“研发投入强度”纳入招商考核,替代单一的“投资额”“落地数”指标,遏制“政绩工程”冲动。
三是完善容错与追责机制。对因尽调失职导致的国资损失严肃问责,同时对符合产业方向的探索性失败建立免责空间,避免“不敢招、不愿招”的消极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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