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里,我在大理的院子里,愣是把高贵的苹果系统当成了 PPT 在用。拖动一个网页,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蹦,那种滞涩感,看得人脑血管直跳。中年人的忍耐是有物理极限的。我咬着牙,去海鲜市场淘了张二手的 RX6600。
旧卡拔下来扔进抽屉,新卡插进主板,“咔哒”一声。开机,进系统。那叫一个丝滑。鼠标指哪打哪,窗口缩放如同水波荡漾。在这方寸的电脑桌前,我长舒了一口恶气,觉得这世间的底层法则终于又归我掌管了。
但人就是贱,日子刚顺滑一点,就非得给自己找点糙的。
那时候,国产 3A 大作《黑神话》横空出世。作为从红白机时代杀过来的老江湖,我不懂什么光追,也不管它到底好不好玩,就冲着“国产”这两个字,闭着眼就把钱掏了。全当是给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穷秀才随个份子,这也是作为老前辈的一点江湖规矩。
游戏下好,手柄握紧。我以为凭我这几十年的游戏底子,就算不能闭眼通关,起码也能耍两套漂亮的猴棍。
结果,刚出新手村,我就被一个脑袋奇大的大头怪,死死按在地上摩擦。
一棍子下来,屏幕变灰。再来,再死。
那大头怪毫无逻辑,全是蛮力。我在这大理的夜风里,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硬生生跟它死磕了三天。手柄上的防滑橡胶被汗水浸透,大拇指的关节按得像针扎一样疼。没用,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中年人那点可怜的反应速度和神经反射,在它面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破防了。手柄往桌上一扔,老子不玩了。我花钱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赛博世界里当沙袋的。
我找到平台客服,言辞恳切地要求退款。理由很充分:这根本不是给人玩的游戏。结果客服的回答比刀子还冷:客官,您享受了首发优惠,且游玩时长已超标,退不了。
冷冰冰的商业规则,堵死了我退缩的后路。几百块钱砸在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这比被大头怪锤死还让我肉疼。
我强迫自己冷静了两天。看着屏幕上那个灰扑扑的猴子图标,心里那股子大理山民的轴劲儿上来了。钱都花了,不能便宜了这串代码。我重新拿起手柄,深吸一口气,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
不贪刀,摸规律。又是整整三天。在无数次“菜就多练”的绝望中,我终于抓住了那零点几秒的破绽,一棍子把那大头怪撂倒在地。
看着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一缕青烟,我瘫在椅子上,出了一身透汗。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亢奋,比当年第一次配置软路由成功还要猛烈。
但这游戏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难到我彻底放下了老玩家的尊严。后头的路没法硬挺,我老老实实找来攻略视频,像个刚进私塾的笨学童,看一步走一步。哪怕是这样抄作业,我也足足熬了两个月,才勉强把这取经路走完。
可谁能想到,也就是从这只猴子开始,我这把老骨头,竟然觉醒了某种奇怪的受虐体质。我一头扎进了“魂系游戏”这个深不见底的坑。
我打通了《艾尔登法环》,在交界地被各种畸形怪物虐得体无完肤,才终于明白什么叫魂系经典,什么叫史诗级的受苦。接着是《匹诺曹的谎言》,在金属碰撞的火花里死磕机械人偶;再到刚刚打通的《仁王3》,在满天残影里硬拼那逐渐衰退的反应速度。
现在,我正跟号称村里第二个大学生的《明末:渊虚之羽》死磕。至今还没通关,每天晚上依旧被各路神仙按在泥地里揍。
在大理守着这院子,日子其实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在这方寸屏幕里,找到了另一种活法。每一次被 Boss 踩在脚下,每一次在绝望中反杀,都是对这具正在老去的肉身的一次物理抗争。只要手柄还在手里,这江湖的血,就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