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讲座不用PPT
朱成祥
受聘理工学院办公室工作后不久我接到一个任务,暑期校内中层干部培训系列课程中要我做一个讲座,目的是唤醒领导们的公文意识,一切要规范起来。我认为校领导的这个指令思想是英明的。过去若干年,我在很多机关部门大中企业做过相关讲座,一般领导都要求讲格式讲技巧讲方法,这没有错,但那些秘书主任们心门不开认知无提高,工作只停留在工匠层次,还是会出现公文内容形式等方面的大小问题,写领导讲话站位不高,形势分析问题剖析视野不远阔。

讲座完成过后在路上或会场遇到一些处长部长院长书记们,好多人跟我说听我讲座非常有收获,认知提高很多,也掌握了不少相关知识。我很平静,当然知道那些领导们很有涵养,很多人是真诚的,也免不了有的只是对主讲老师表示一点礼貌与客套,但无论如何我认为我讲课时着眼着力打开心门触及受众心灵的方向肯定没有错。如果一个讲座给人的印象只有外在的PPT的精彩,那讲座的终极意义何在呢?现在不要说讲座,连平时上课都必须用PPT,大学课堂如此,中小学课堂也如此,理工科课堂这样,文科课堂也是。这种状况什么时候开始的,无从考证,我只记得我们做学生的时候不是这样。我这个年纪,经历了几十年的人和事,许多东西早就成了过眼云烟,沉淀下来的不多。如果说教学计划内的课程是家常饭菜能让我们活着的话,那么特色菜不仅给了我们优质的营养,也刺激了我们的味蕾提高了品尝力。我这里所谓特色菜特指我在三里墩求学时经历的几次文学艺术创作和教育教学讲座,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我的职业生涯也产生长久的影响。
一九八三年我成了南通师专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一名师范生。开始专业学习不久,我们在三号楼东门口看到一张海报:文学鉴赏讲座,主讲是徐应佩周溶泉两位先生。当时两位先生还没有教我们班课程,只听说他们刚担任全国性的协会组织文学鉴赏研究会正副会长,而且经由文坛大佬叶圣陶先生推荐介绍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在那个以爱好文学为时髦是人是鬼都标榜自己是文学青年的年代,我们本身又身处汉语言文学专业环境,两位先生简直成了我们心目中的神,至少在我心中认知如此。
讲座安排在三号楼三楼八一级西头大教室的夜自修时间。我去得并不晚,七点开始的讲座我六点半前就到了,但教室里面已经被三年级二年级同学挤满了,我们就像部队里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一样被挤在窗外走廊,通过前后门和窗子斜望讲台。
徐老师一上讲台开讲刚说了四个字:寻寻觅觅,下面立即整个教室都一条声地呼应“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最难将息。”我们在走廊,只听到里面在大声背诵,听不清什么内容,我们作为新生刚接触文学圈边沿,后来才知道老师讲的第一个作品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词《声声慢》。徐老师通过一个个作品给我们讲授古典诗文鉴赏技巧和方式,讲接受美学的概念和学界新观点。在后来三年学习过程中,甚至毕业离校多年之后,那晚讲座留给我极其深刻的印象不仅是鉴赏技巧或文学美学知识本身,更是那晚的师生交融互动的浓厚氛围,几乎所有学生的心门都是开放的。按计划两位先生各讲一个小时共两个小时的讲座,实际上教室内外近两百人头深深沉浸在徐老师营造的魔力巨大的古典文学场景之中,不知不觉已过去两个多小时。
周老师上台仅十分钟不到,夜自修结束整个大楼熄灯,教室内外漆黑一片,但安静坐着的同学没有一个人离开,全场在黑暗中静默了不到十秒钟,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要求周老师在夜色中继续讲授。继徐老师古代作品鉴赏之后,周老师借着窗外的月光,用他那一贯的豪放的台风、生动的描摹、幽默的讲解,又让我们享受了两个多小时的现代文学盛宴。时隔很多年,回想起来,那晚除了徐老师在黑板上零星写了几个文言词汇外,周老师是一点板书都没有,更不谈现在的色彩斑斓吸人眼球的PPT课件,但那次讲座对以后我们如何鉴赏文学作品、如何写文学评论、如何驾驭课堂,却是影响深远的。
八零年代初期里下河文学圈代表海安籍作家夏坚勇是八二级一个班主任唐老师请来的,他讲他的作品《公主池传奇》《清明下河图》,如何得到灵感、如何构思、如何进行人物原型提炼,每个细节都生动可感。我们好多同学那时明里暗里都在从事小说散文写作,经常碰到各种创作瓶颈,这个讲座无异于给我们点穴开悟。后来夏先生回望历史尘烟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的大文化散文《湮没的辉煌》《大运河传》以及他的“宋史三部曲”《绍兴十二年》《庆历四年秋》《东京梦华录》之所以能看起来非常可亲也能认真细品,一定受那次讲座的影响。心门打开接受一个人就是接受一种思想,停留在技巧上的传授永远是短命的。
王小鹰和程乃珊都是上海女作家。王小鹰短篇小说《翠绿的信笺》那时在文坛已有影响,当下一个活生生的作家就在面前,更关键她还是文学刊物《萌芽》杂志的编辑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我们是情不自禁的心底崇拜。那时候很多同学都读过或正在阅读程乃珊的海派文学代表作《蓝屋》,不少人正在老上海豪门阶层与人性的碰撞中纠结时,作者来到了我们的面前。两位当红女作家轮流上台,她们的厉害之处是她们有已经面世的为大众所熟的作品,作品中的环境、人物、矛盾冲突、结构情节细节,在讲座中能够娓娓道来。为什么这么构思?为什么这个人物这么设计?为什么那个人物要让他消失?为什么那一章必须有一段环境描写?类似这些问题抽丝剥茧式的讲解,对我们每个痴迷于创作的文学爱好者来说,就像源头活水,感到特别清澈甘甜。
一九八五年南通市曾经搞过一次市委层面的官方文学活动,与中国作协联合,组织全国知名作家深入江海大地做文学采风,我们师专学生在那次“春江笔会”获得了一个特别的红利。八五年三月的一天,周溶泉徐应佩两位文学教授,一左一右陪着一位短平头穿着浅黄色风衣的中年汉子来到图书馆一楼阅读大厅。一会儿时间,阅读大厅被闻讯涌来的同学挤得满满的。周先生用他标志性的豪放语气大声说:“文革时期中国的文坛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就是:鲁迅手举红宝书,头顶《艳阳天》,高唱革命样板戏,走在《金光大道》上。同学们,这位就是《艳阳天》《金光大道》的作者、全中国家喻户晓的人民作家浩然先生,大家鼓掌欢迎吧!”话音一落,瞬间爆发的掌声甚至震倒了大厅一侧的书架。
我们那批大学生做小学生的时候几乎都看过甚至看过多遍小说、连环画、电影《艳阳天》《金光大道》,萧长春、高大泉的高大形象脸谱、阶级斗争主线、农村的生活场景,深深地印在我们的脑海中。两个小时的讲座,浩然先生从创作的角度给我们剖析了时代背景、生活原型、人物矛盾冲突主线辅线,使我们对原先看过的长篇小说、系列连环画、电影更加生动可感,人物形象更有穿透力。图书馆没有黑板,也没有投影,浩然先生完全是用农民式的语言阐述,现实主义加浪漫腔调的大开大合。小说波澜壮阔,作者也讲得跌宕起伏,我们听得如痴如醉。我们虽然对农村集体化、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两条道路斗争兴趣不大,但对作品质朴的语言、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洋溢的理想主义精神却兴致盎然。没有板书和投影,我们不需要用眼睛,而是用耳朵用心灵享受了一道文学大餐!
仲贞子是海安的一位老先生,他给我们做了一次书法篆刻楹联艺术讲座。老先生开始坐在台上开讲时,他的海安方言对我们并没有多少触动。但随着讲座内容的展开,他取法汉印封泥、醇厚古雅的篆刻,行笔刚健、章法疏朗、风格朴拙厚重的书法,格律严谨、意境开阔的楹联用海安方言一一描述呈现,我们真正领略到了一位诗、书、画、印四绝的大家风采。有一个情节是讲他们一群文人受邀给一个观赏亭取名,仲老取名“点鸥亭”,很有《红楼梦》中给大观园屋舍景点命名的现场感,至今历历在目。对艺术的心智感知使杜甫名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具象化了。
有一位南通籍教育家,他在全国树起都市田园教育的大旗,反对太功利太紧张的教育,让孩子像在田园里一样自由自然快乐地成长,主张有生活有劳动有美感有童心,教孩子做有良知有责任有正义感的人,倡导新公民教育、情境教育,他是哲学博士、博导、教育部课程改革专家、国培专家库成员,这位教育家名叫李庆明。我能记住他这么多头衔和教育主张,在我自己的教育教学实践中不断消化他的教育教学理论,源头就是八三年一个夜间在我们教室里的一次小型讲座。李老师是中文七七级的,算是我们的学长,那次讲座是黄毓任老师安排的。李老师给我们讲一个中文专业的学生为什么要用哲学美学武装自己,通过一个“人类出现以前月亮美不美”的命题讲解如何对文学和教育做哲学和美学思考。那一晚李老师也是讲到夜自修结束熄灯后很久,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细细品,心与心在交流,又是一次灵魂启迪。
毕业从教后,尤其是从事行政工作之后,几十年中我记不清听了多少次各种类型的讲座,近年来的讲座几乎无一例外要用PPT,但很少有讲座能在记忆仓库里留下痕迹。从心理学角度衡量,PPT诉诸于视觉,对信息的摄取和留存明显是有优势的,很多做得精彩的PPT无疑提高了教学效率教学效果。我无意逆社会潮流而动,简单反对用课件进行教学或讲座,但事实又是明摆的,那些留在记忆深处又产生长远影响的文学艺术教育讲座确实没有用PPT,而是人与人的直接对话,心灵与心灵的直接碰撞。由讲课课件我联想到了现实生活中的相亲,如今上海南通很多城市都有若干相亲公园,用广告牌写上男女各种物质性的文字加数据,类似讲课PPT,人的外在硬件信息是明显呈现了,但缺少人与人的直接感知或像过去时代那样的花前月下谈情说爱,过于物质化就削弱了精神化,难怪如今剩男剩女越来越多。
我讲课或讲座做PPT的水平不高,这方面一直在加强学习,经常向同事的年轻人和专业人员求教,但我内心也一直有个顽固的观念,所有的有效教学不应该仅是形式的完成,更应该是受众的内心认可和接受,相对于设备和技术的更新迭代,打开心门,人与人直接心心交流,或许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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