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问题」的谈话

会谈开始那三分钟，很多人用来核对信息。真正该做的，是先认识坐在对面这个人。

01 书包还背在肩上

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心理室，两张椅子，中间一张矮桌，桌角放着一盒纸巾。

男孩进来，书包还背在肩上，站着。母亲在门口说了一句「你跟老师好好说」，门带上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是：「你要问我什么？」

很多人在这一刻会回答这个问题。回答「我不问你什么，我们随便聊聊」，或者回答「我想先了解一下你最近的情况」。两种答法都有麻烦：前者像哄，后者像查。

那位咨询师说的是：「不着急。我先认识你一下，你放学以后一般都干些什么？」

男孩愣了一下，说没什么。

咨询师等了几秒，说：「什么都不干？」

他说，打篮球。

后面六分钟，谈的是打什么位置、和谁打、几点打、打到几点回家。没谈学校，没谈成绩，没谈母亲。

到第六分钟，他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放在脚边，人也坐进了椅子里。语速慢了一点，眼睛不再盯着门口。

  

带实习生的时候，我常让他们看录像里的两个时间点：进门的第一分钟，和第七分钟。多数人第一次看，会以为中间发生了什么大事。

其实没有。中间只发生了六分钟的谈话，谈的还是篮球。

02 它不是寒暄，它有下家

这个动作在文献里叫「无问题谈话」（problem-free talk）。意思是在正式进入议题之前，先与来访者聊一些与问题无关的内容：他的生活、兴趣、擅长的事、最近发生的普通事情。

定义不难，难在「与问题无关」这几个字太松。松到什么程度？松到任何闲聊都能往里装。

分别就两个字：下家。

寒暄说完就散了。你在电梯里问一句「最近忙不忙」，对方答完，这句话的使命就算完成，谁也不会再提。无问题谈话不是这样。它说出去的每一句，后面都要被用上：可能用来搭目标，可能用来做一句有依据的赞美，可能在你写记录的时候，成为整份材料里唯一一句关于「他这个人」的话。

de Shazer 那一代人在密尔沃基做逐字稿研究时，注意到一个现象：会谈开头的走向，会决定后面四十分钟还能谈什么。开头全是问题描述，后面能拿到的素材就只剩问题。

所以它有下家，不是一句客套。判断起来也不难：会谈结束，你能说出他三件与问题无关的事吗？说不出，那三分钟就是寒暄。

03 三件事在同一段时间里发生

第一件，建立关系。

让来访者在陌生的房间里松下来，感到咨询师对他这个人感兴趣，而不只是对他的问题感兴趣。这句话听起来像态度，其实有可操作的部分：你问的是他愿意讲的那一块，他就有得讲；他讲得出，房间里就不像审讯室。

第二件，显露资源。

话题一旦落到「你喜欢做什么」「你擅长什么」，能力与热情会自己浮上来。注意是浮上来。你并没有在找资源，你只是在问他平常干什么，资源是被这个话题带出来的。他自己说出来的，比被你问出来的牢。

第三件，把人与问题分开。

会谈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一个病例。这一条在第一次会谈尤其要紧，标签一旦贴上，后面每句话都得绕着它走。

这里要分清。SFBT 没有「外化」这一套动作，它做的是立场。叙事治疗才有专门的外化对话，给问题起名字、把问题拟人化，那是另一套手艺。

轻，但一直在。你换个称呼，他就听得出来。

04 有些话一出口，这三分钟就废了

我见过做废的。

咨询师确实先聊了几句，问的是「最近睡得好吗」「作业多不多」「跟同学关系怎么样」。三个问题，全落在困扰上，只是换了个软一点的问法。孩子答得越来越短，最后只剩「还好」「嗯」。

那段开场大概是这样的：

「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作业多不多？」 「挺多的。」 「跟同学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

问完，房间里就静了。「还可以」这三个字之后，没有下一句等着他。咨询师后来跟我说，那天他花了二十分钟，才把这个头重新开回来。

一个简单的分法：这句话的主语，是他的生活，还是他的困扰。

最后一条要特别说。有些同行会把「你是怎么撑过来的」放在开场，这不算无问题谈话。因应问句是好东西，但它的位置在问题简述之后。开场就问，容易让人听成你已经在暗示他很惨。

还有个更隐蔽的错法：把无问题谈话做成摸底。表面上在问兴趣，心里在给孩子做评估，问一句记一笔。这种谈话能撑三分钟，撑不到五分钟，因为孩子能听出来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05 那几句话，可以照着说

分三档。问法不一样。

对成年人：「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认识你一下，平常不上班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

对儿童和青少年：「你放学以后一般干什么？」「这个我不太懂，你给我讲讲。」

对被迫前来的：「你妈让你来，你就来了。我先不问你想谈什么，我问点别的：这两天有什么事儿是你自己愿意干的？」

第三档要格外小心。被迫来的个案，戒备不在问题上，在你身上。他不是不想谈问题，他是不想被你处理。这时候的「不问」，得让他听得见。

一段完整的样例，从进门到那件重要的事浮出来：

「我们先不说那些麻烦事。你平常下班之后一般做些什么？」 「做饭。」 「哦，喜欢做饭？最拿手的是什么？」 「红烧肉吧。我女儿爱吃。」 「红烧肉得炖挺久吧。」 「一个半小时。得看着火。」 「一个半小时，你就站那儿看着？」 「也不是站那儿，隔一会儿去看一眼。中间还得翻。」 「这一个半小时你不干别的？」 「不干。手机也不看。」

  

三四分钟。问到「手机也不看」的时候，她已经说出一件重要的事了：她有专注的能力，而且是在为别人做事的时候最专注。她自己不觉得这是资源。

咨询师此时的任务是记住细节。「一个半小时」「隔一会儿去看一眼」「手机也不看」，这三个细节后面都要用。记不住，这三分钟就白费。

带本子记，或者会谈一结束立刻写。当着来访者记也没关系，多数人不介意，反而觉得你认真。

06 从「最拿手的菜」到「你想有什么不同」

新手最容易断在这里。聊得挺好，然后说一句「好，那我们现在谈谈你的问题吧」。

这一句把前面六分钟全作废了。它等于告诉对方：刚才那些不算数。

接法有三种。

第一种，把他的话原样送回去。

「你说炖红烧肉得看着火，一个半小时。这种坐得住，在你上班的时候出现过吗？」

这一句之后，方向就变了。完整的走法大概是这样：

「这种坐得住，在你上班的时候出现过吗？」 「刚上班那两年有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 「那两年和现在，差在哪儿？」 「那时候事儿少，我做得完。」

往下就能问了：「那两年你做过什么，是现在不做的？」「有没有哪一天，你现在也做完了事？」一段关于耐心的谈话，从这里开始变成关于她还能不能回到那种状态的谈话。素材是她给的，路也是她自己指的。

第二种，用他的话搭一座桥。

「你刚才说女儿爱吃。你想让她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你？」

第三种，如果前面聊的是他在照顾别人，就用那段关系反照他自己。

「你说爷爷晚上起夜你都听得见。这份警觉，用在你自己的事上，会是什么样？」

三种接法的共同点：起点是他自己说过的词。不用你的词，不用术语。「耐心」「专注力」这些是我们的说法，他的说法是「看着火」。用他的词，他才接得住。

这一步做完，目标建构就有素材了。你不需要另起一个话题，你要的东西已经在他刚才那几句话里。

07 聊得很好，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做坏的，我见过三种。

一，问成查户口。连问五个问题，每个都是封闭的，每个都在收集信息，不是在认识人。孩子会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答，答完就等你下一题。

二，聊嗨了收不回。十五分钟过去了，还在聊篮球。这一段没有被使用，就退化成了一次愉快的跑题。技术动作有边界，三到六分钟，到点要转。

三，问完不记也不回收。这是最常见的。前面聊得挺好，后面谈目标的时候一句都没接回来。对方会觉得你刚才那段是敷衍。你当时明明是真心的。

说个笨办法。会谈记录里单独留一行。

我现在习惯在记录纸上先空一行，写「生活」两个字，下面记三件事：他做什么、他在意谁、他讲过的一个具体细节。这一行不进正式报告，但会谈中间卡住的时候，我看一眼就知道能往哪接。

还有一个反过来的信号：如果这一行你写不满三件事，多半不是他没什么可说，是那三分钟里你说得太多。

08 他不想聊，也不必勉强

有些情境里，坐下就谈正事是失礼的。要先问路上怎么来的、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问够了才进议题。在这种情境里，这三分钟不只是技术，也是必要的礼貌。你跳过它，对方会觉得你不懂规矩，后面说什么都隔着一层。

反过来也一样。有人进门就说「老师我很忙，我们直接说事」。这时候硬推三分钟，就是拿技术压人。跟着他的节奏走。

没人规定这三分钟必须做满。对这个人有用，对那个人此刻没用，那就放下。

被迫来的青少年还有一层：他不说话，也是一种回答。这时候可以把话头交回去。

「那你先想想，有什么是你愿意说的，我听着。」

说完真的等。等的那几十秒，比再问三个问题有用。

下次会谈，把开场那三分钟当成一件正经事。别一坐下就问「今天想谈什么」，先问他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你不知道那句话会通向哪儿。回头看，它通常通到了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