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行业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往往是一张旧幻灯片。
2026年7月中旬,Moonshot AI发布 Kimi K3:约2.8万亿参数、100万上下文、原生多模态,并宣布开放权重计划。榜单、价格、编程能力、Agent,一夜之间全被拉上牌桌。
但就在聚光灯最亮的时候,一张拍摄于2024年的办公室旧照突然出现。
照片里,杨植麟穿着黑色卫衣,手持麦克风。屏幕上只有一个极其直接的箭头:
Next-Token Prediction Scaling → Reinforcement Learning Scaling。
左边,是大模型熟悉的下一词预测;右边,是强化学习。旁边还写着两个后来被整个行业反复提起的词:synthetic data与test-time compute。
两年之后再看,这页PPT简直像一张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技术藏宝图。



▲ Max For AI发布的旧照:屏幕标题为“新的 Scaling Law”,箭头两端分别是下一词预测与强化学习扩展。
K3刷屏时,旧照片抢走了聚光灯
照片来自AI创业者与内容创作者 Max For AI。
据他回忆,2024年,他受邀前往Moonshot北京办公室,体验当时最新的 K0-Math。原本只是一场朋友间的参观,杨植麟却亲自到场,讲起了下一代Scaling Law。
Max说,杨植麟聊商业和融资时很平静;可一旦话题转向架构、训练与数据,就像重新回到实验室的博士生,越讲越兴奋。他还提到,杨的工位十分普通,没有独角兽CEO的排场。
不过,有两处边界需要注明:工位细节只存在于Max的文字回忆中,并未出现在照片里;这场内部分享的精确日期,也没有公开。
Max用一行字概括了PPT,但照片本身透露的信息更多。
看左边。Next-Token Prediction Scaling。
再看右边。Reinforcement Learning Scaling。
而围绕右侧的,还有合成数据与推理时算力。这意味着Moonshot当时同时考虑了RL训练及三个相关环节:
- 让模型生成新的训练轨迹;
- 通过奖励学习更有效的推理策略;
- 在回答问题时投入更多计算,让模型多想几步。
这张技术路线草图已经超出了口号。
先别急着封神:2024年,证据已经公开出现
旧照具有戏剧性,但真正支撑这段回忆的,是2024年的公开记录。
2024年11月16日,Moonshot发布数学推理模型 k0-math。按照公司公布、媒体转述的数据,k0-math在MATH基准上取得约93.8分,高于当时公开可用的o1-mini与o1-preview成绩;在中考、高考、考研等题集上也给出了对标结果。
这些数字需要谨慎阅读,采样方式、模型版本、评测框架都会影响成绩。但产品信号已经相当清楚:Moonshot开始用数学这一类“可以自动判分”的任务,训练更强的推理能力。
▲ 2024年11月的公开报道:k0-math对标o1系列,杨植麟同时谈及强化学习范式。
更关键的是,杨植麟在当时的公开采访中明确表示:预训练正在接近阶段性天花板,下一步重点将转向强化学习。他也强调,Scaling仍会继续,只是要更换实现方式。
当然,Moonshot并非唯一看见这条路的公司。2024年9月,OpenAI已经通过o1掀起推理模型浪潮;此后DeepSeek、Anthropic等团队也迅速投入。
所以,这条判断并非杨植麟一人独有。
真正有含金量的,是一家公司能否把判断连续变成产品、论文和基础设施。
从“背完整个互联网”,到“进入推理训练场”
为什么RL Scaling会如此重要?
传统大模型预训练,很像让一个学生读完整座图书馆:遮住句子的最后一个词,让他不断猜下去。猜得越准,模型对语言、知识和世界规律的理解就越强。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人类互联网的高质量文本总有尽头。
当参数越来越大、数据越来越难找,继续堆预训练算力的边际收益就会变薄。
强化学习则像把学生从图书馆带进训练场。
给它一道数学题、一段代码,答案可以被自动验证。做对,加分;做错,调整策略。模型还能生成更多题解轨迹,用synthetic data扩充训练信号;到了真正答题时,再用test-time compute多试几条路径、自检、纠错。
可以把这项变化理解为:
过去,算力主要花在“考前读书”;现在,更多算力开始花在“考场思考”。
但箭头并不意味着下一词预测被彻底淘汰。强大的预训练底座为模型进入训练场提供知识和语言能力。所谓RL Scaling,更像是在旧引擎之上,增加一套能够探索、试错和自我修正的传动系统。
2025年,那张PPT变成了一篇论文
2025年1月,Kimi团队发布论文 Kimi k1.5: Scaling 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LLMs。
论文开篇就把问题挑明:下一词预训练受到数据上限约束,而强化学习提供了新的Scaling轴。
团队将长上下文、策略优化与长链推理结合,并刻意避免依赖过于复杂的MCTS、价值函数和过程奖励模型。论文报告的AIME成绩为77.5,MATH-500达到96.2,进入与o1相近的竞争区间。
▲ k1.5论文正式把“Scaling Reinforcement Learning”写进标题。
于是,一条路线逐渐清晰:
2024年,是判断与数学产品;2025年,是论文与系统方法;2026年,是K3。
与此同时,DeepSeek-R1也把“用强化学习激励推理”推到全球社区中心。曾经听起来激进的判断,正在成为前沿模型的共同方向。
2.8万亿参数背后,K3开出一张昂贵账单
K3将这条路线推到了更大的工程尺度。
按照官方材料,它拥有约2.8万亿参数,采用稀疏MoE架构,每次只激活部分专家;同时引入 Kimi Delta Attention与 Attention Residuals,支持100万上下文和原生视觉输入。
官方展示的任务也不再局限于数学题,而是进入了更长、更复杂的工作流:GPU kernel优化、编译器搭建、科研代码复现、芯片设计验证,甚至从数十条素材中完成视频剪辑。


▲ K3官方发布信息:长上下文、编程、知识工作与开放权重成为主要卖点。
但Moonshot也没有把故事写成“全面登顶”。官方博客承认,K3整体仍落后于最强闭源模型,只是已经进入前沿竞争区间。
这反而让故事更真实。
开放权重是一场极其昂贵的生态战争,也远超理想主义宣言的范畴。模型要足够强,开发者才愿意部署;参数越大,训练与推理成本也越惊人。
K3上线后需求激增,GPU资源迅速承压。官方一度暂停新订阅,优先保障已有会员,并计划拆分普通会员与代码会员。
技术路线兑现的同一刻,商业账单也到了。
“实验室PhD”还是精明商人?这可能是个伪命题
杨植麟身上的反差,很容易被媒体写成传奇。
他曾参与 Transformer-XL、XLNet等研究,学术生涯长期围绕上下文与预训练展开;后来创办Moonshot,Kimi又从长文本一路走向百万上下文。公司名称来自Pink Floyd的《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而他本人还曾组过乐队、担任鼓手。
Max眼中的他,是一个聊技术就停不下来的博士型CEO。
评论区却有人讽刺这种描述过于吹捧,也有人转述另一种印象:杨植麟很早就关注商业化、赚钱与变现。
但两者真的矛盾吗?
一个创始人完全可以既迷恋技术,也清醒地计算融资、成本和市场。尤其是在基础模型行业,没有商业能力,研究理想甚至撑不到下一轮训练。
比起争论他究竟像博士还是商人,更值得追问的是:一家年轻公司,是否真的沿着同一条技术路线走了足够久?
这张旧PPT,更像一张两年前开出的欠条
一张旧PPT不能证明所有成功。
它可能受到事后滤镜和幸存者偏差的美化;Max所说的内部日期也没有精确公开。K3的提升,更不可能只由强化学习解释,预训练、架构、数据、算力、组织执行,缺一不可。
但几个公开节点无法忽略:
2024年,k0-math上线,杨植麟公开谈RL范式;2025年,k1.5把它写成论文;2026年,K3把长上下文、推理与Agent推向更大规模。
所以,那张照片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留下了一个时间戳:在结果出现之前,Moonshot已经选定这条路线。
AI行业从来不缺看对箭头的人。
真正稀缺的,是在GPU账单、产品波动、技术失败和外界质疑之中,仍然沿着箭头走上两年的人。
那张2024年的PPT更像一张欠条。到了K3,Moonshot开始还账。
只是前沿模型的竞赛,永远没有彻底结清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