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叙事走下PPT:藏在2025年报中的革命
3月18日，腾讯发布2025年年报。马化腾在致股东信里写了一句话，读起来云淡风轻，却是整个年报季很值得令人深思的一句：“2025年我们保持了健康的增长，得益于AI技术提升了我们的广告定向能力及玩家在游戏中的互动，以及云业务收入加速增长并实现了规模化盈利。”留意这句话的语法结构。马化腾没有说“我们在AI方面有很大的投入”，没有说“AI是未来的战略方向”，他用的是一个简单的过去时态：AI已经提升了。不是正在，不是将要，是已经。这是一种非常克制的叙述方式，但却非常重要。它意味着，对于腾讯来说，AI已经不再是一个布局中的赌注，而是已经开始向财务报表输出营收结果。2025年的年报季，我翻了很多公司的年报，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AI已经不再是一个行业的故事了。它是所有行业的故事。不是因为64.97亿元的营收，也不是因为453%的营收同比增长——虽然这两个数字已经足够惊人。而是因为那段低调的表述，让人想起《红楼梦》里那些盛事将至时的低语：“公司在运营商、金融、互联网等多个重点行业规模化部署，通过了客户的严格验证与大批量采购，产品普适性、稳定性、易用性获得了客户的广泛认可。”2016年，中科大毕业生陈天石创办寒武纪。彼时是中国AI芯片的荒原年代。英伟达垄断全球GPU市场，国产AI芯片几乎没有立锥之地。寒武纪从智能处理器IP起家，最早嵌入华为手机做AI推理加速，后来进军云端训练芯片，一路磕磕绊绊。上市五年，年年亏损，市值忽高忽低，质疑从未停过。那些年报里的文字，透着一种咬牙坚持的孤独——“不确定性”、“持续挑战”“加大研发投入”，是高频词。但2025年，拐点来了，公司首度实现全年盈利，归母净利润20.59亿元。从2016年创立到2025年盈利，整整九年。驱动这一切的，是中国AI算力需求的结构性爆发，也是英伟达高端芯片对华出口限制收紧之后形成的供给缺口。根据国际数据公司（IDC）发布的《全球人工智能支出指南》，预计到2027年中国人工智能总投资规模将突破400亿美元。这个缺口，就是寒武纪等待九年的“时与运”。寒武纪年报里有一句话，其实说清楚了所有事：“受益于人工智能行业算力需求的持续攀升，公司凭借产品的优异竞争力持续拓展市场，积极推动人工智能应用场景落地，报告期内营业收入较上年同期大幅增长。”翻译一下话：风来了。只是，风来之前，他们已经在那里站了九年。翻开2025年腾讯、阿里、百度等互联网巨头的年报，读到的最真实的情绪，不是豪情，而是一种深藏在财务数据背后的焦虑。腾讯全年资本开支792亿元，创历史新高；研发投入857.5亿元，同样创历史新高。更值得玩味的是年报里的语气：“我们的核心业务富有韧性并产生充足的现金流，为我们加大AI投入提供支撑，包括招募顶尖AI人才及升级AI基础设施。”这一年，腾讯宣布减少股票回购，将资金转投AI。一家以股东回报著称的公司，主动削减回购——这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这背后只有一种解释：管理层对“不投AI就会被淘汰”的恐惧，已经超过了“回报股东”的惯性。2026年3月31日晚，华为发布2025年年度报告。147页的全文里，AI或人工智能出现了421次。轮值董事长孟晚舟在年报致辞中写下：人工智能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场技术变革，注定跌宕起伏，也必然波澜壮阔。这句话出现在华为的年报里，是战略宣言，是焦虑，也是押注。百度的焦虑则是另一种底色：文心一言的月活跃用户在2025年面临增速放缓压力。于是，百度在财报中明确将“全栈端到端能力”作为战略重点，涵盖从芯片（昆仑芯）、深度学习框架（飞桨）、大模型（文心一言）到AI应用和服务的完整链条。——这又是一个关于时间的赌注。有意思的是，恐惧在年报里往往以“机遇”的面目出现——把握AI时代的历史性机遇。但字里行间，读得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怕没有机会，而是怕来不及。这种集体的时间焦虑，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一个古老的投资叙事说：在淘金热里，最赚钱的不是淘金者，而是卖铲子的人。2025年，这个叙事还在，但主角已经变了——因为铲子本身也开始进化了。中际旭创是2025年年报季最受关注的“铲子”。全年营收突破382亿元，归母净利润同比翻倍。年报写道：具备深厚研发技术积累、能紧跟客户研发步伐、精准匹配客户需求的光模块厂商，有望率先享受行业快速发展的红利，更快推出下一代创新产品，持续强化领先优势。这不再是“卖工具给挖矿者”的故事，而是一场工具本身加速进化的军备竞赛。与中际旭创一同站在这条供应链上游的，还有澜起科技。澜起2025年年报董事长致辞写道：“人工智能的演进正将数据传输的运力提升至与算力、存力并重的战略高度，澜起也同时从内存互连芯片的全球领导者，进入更广阔的高速互连蓝海，稳步迈向我们的愿景：成为国际领先的全互连芯片设计公司。”2025年，澜起的内存互连芯片出货量大幅增长，DDR5 第五子代 RCD 芯片、第二子代 MRCD/MDB芯片、新一代 CKD 芯片等新产品相继推出，引领内存互连技术的创新。再往上走，是中芯国际。年报中仅用一句话点明方向——人工智能、数据中心 、自动驾驶等领域引领行业进入新一轮快速增长周期，消费电子等智能终端迭代升级，产业链在地转化加速，使得产业对于本土中高端领域芯片制造需求进一步提升。澜起科技研发投入达55亿元，成熟制程产能利用率全年保持高位，50.41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36.3%——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词。而在更上游，工业富联（富士康）的年报提供了另一个视角：2025年AI服务器收入同比增长超过3倍，已成为公司收入增长的核心引擎。其年报中写道：“AI算力基础设施已成为推动数字经济发展的核心底座，全球科技产业由此进入新一轮成长周期。”这几家公司，产品不同，位置不同，但在2025年的年报里，它们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章节：中芯国际的晶圆支撑了澜起的芯片迭代，澜起的模组装进了中际旭创的光互联系统，工业富联的整机系统送进了腾讯、阿里、字节的数据中心——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2025年写下了一段关于AI的进化自述。宁德时代的2025年年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本：洋洋洒洒几万字，几乎找不到AI这个英文缩写。但只要读得仔细，就会发现——整份报告说的都是AI。集成计算平台、智能电芯设计平台、数字孪生建模、多尺度模拟计算——每一个词背后都是AI，但宁德时代不叫它AI，它叫“极限制造”。全球市占率超过39.2%，2025年营业收入达到4237亿元。整份年报没有机遇或战略，只有数字和结果。美的集团的年报志存高远：“繁荣的代价是永恒的不安，破坏才能增长，稳定只是一种幻觉。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美的穿越周期的密码，就藏在我们自己手上”，“通过构建研发规模优势，加大对核心、前沿技术的布局和投入，实现科技领先”。美的宣布未来三年投入600亿元用于技术研发，并提出了“AI+”战略——“家庭大脑”将所有家电连接为一个智能系统。2025年，宝钢持续推进以无人化为特征的“黑灯工厂”的建设，其年报中写道：“推动AI转型加速进入规模化、实效化新阶段，2025年上线投运AI场景347个、智能体149个、AI标杆产线5条，高炉、转炉、热轧云表检等大模型应用取得突破”。海螺水泥的水泥窑烧成温度控制长期依赖人工经验，2025年，海螺水泥在多条产线上部署了AI自适应控制系统。年报中写道：“发布了建材行业首个AI大模型，在质量管控、生产优化、装备管理、安全生产等40余个场景取得人工智能技术应用突破”。表述不同，方向相同：中国最大的制造业企业们，正在用数据和算法重新定义什么叫效率。这是一场安静却深刻的革命——因为它发生在生产线上，改变的是整个中国制造业的效率边界。A股大量的上市公司在2025年年报中提到了人工智能。当然，其中有一些是真的在做，有一些只是在表态，让年报显得跟上时代。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会在未来三五年里越拉越大。但无论如何，这种集体行为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经济信号：中国的企业家们，正在集体地将AI纳入战略框架。不管动机是野心还是焦虑，这种“全行业转向”一旦发生，就会有自己的惯性。目前看来，AI的红利，高度集中在少数头部企业手里：腾讯的AI驱动了广告增收19%达到了1450亿元，寒武纪的算力芯片收获了453%的营收增长，宁德时代的数字化制造贡献了4237亿元营收。但那些在年报里密密麻麻写满“AI布局”却没有实质投入的中小企业呢？更残酷的是，这种分化正在加速。头部企业在AI军备竞赛中越跑越快，中小企业则面临一个两难：投，现金流承压；不投，被时代甩开。这是一个K型分化正在开场的故事。很多公司也付出了时间的代价。寒武纪的爆发等了九年，而2017年、2018年那些同样押注国产AI芯片的公司，有多少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它们没有等到算力需求爆发的那一天，没有等到资本市场的耐心，没有等到一个可以被客户大批量采购的时刻。年报不会告诉我们的是：在这场AI竞赛中，有多少公司押注了错误的技术路线，有多少资金投入了永远无法规模化的PPT产品，有多少高管在年报里写下了后来被证明是空话的战略愿景。留下来的，是那些既选对了方向、又撑到了拐点的极少数。腾讯857.5亿元的研发投入背后，是一支超过8万人的研发团队——他们的工作强度、他们的中年危机、他们在AI替代人类叙事下的职业焦虑，年报里不会写。宁德时代“极限制造”的高效背后，是生产线上持续优化的工人配置，是自动化设备替代操作工人的过程；美的“灯塔工厂”建成之后，传统产线的用工人数下降，这些工人去向何方，年报里同样没有答案。这不是说AI不好，而是说每一场革命，都有它自己的账本。AI带来的效率提升是真实的，但它转移的隐性成本同样真实。2025年的年报季，如果只是扫一眼利润表和资产负债表，会得出一个四平八稳的结论：中国经济稳中向好。但如果翻开“管理层讨论与分析”和“致股东信”，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一个正在被AI深度重塑的经济体。芯片公司等了九年终于迎来了爆发，互联网巨头把AI从实验室搬进了营收表，汽车公司宣布要把AI装进每一辆车，电池工厂用数据孪生重新定义制造效率。这不是一个“点”的故事，而是一个“面”的故事。不是一家公司或一个行业的突破，而是一整条产业链的集体进化。而这条产业链，恰好是中国经济最有竞争力的部分——制造业和科技产业的交汇地带。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当几千家企业的管理层都在年报里写下同一个词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不再属于某几个技术天才的冒险，而是一场由资本、人才、政策与企业战略共同驱动的结构性变革。当然，不是所有企业都能从AI中获益，也不是所有AI叙事都会兑现。但至少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年报文本所呈现的画面是清晰的：中国的企业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决心拥抱AI。而这，就是年报能告诉我们的，比利润表更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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