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创投圈有篇文章挺火,叫《兽爷丨清华天才“崩老头”》,讲的是追觅科技创始人俞浩和他那200多个事业部的事。故事最绝的倒不是业务多离谱——从机器人、电动车横跨到辣条、奶茶、房产中介——而是一个特别具体的细节:
他旗下那个“科技彩妆”品牌“绽界”,今年春晚砸了大钱投广告,但你上天猫、抖音一看,店里就卖两款唇膏,销量那叫一个惨淡。
这个细节特别妙,像一把钥匙,忽然给我们打开了一扇窗,看清了眼下冒出来的一种新商业物种。我管它叫 “PPT经济”(广义应该叫资金盘)。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种企业的核心产品,已经不是卖给消费者的实物或服务了。它真正的产品,是一套做给特定投资人看的、包装精美的 “可融资估值故事”。而追觅,就是这个模式下一个活生生的、现象级的例子。
一、解剖追觅:一家“故事工厂”的标准作业流程
按那篇文章的拆解,追觅这套玩法,逻辑清晰得有点冷酷:
立项,不看市场看政策:团队不研究用户要什么,而是研究 “地方政府的产业规划目录” 和 “投资机构的风口词库”。新能源车、机器人、AI、新消费……哪个故事能对上地方招商的胃口、好拿钱,就立刻成立一个事业部(BU)。
产品,是故事的道具:东西本身不用多好,但必须能把故事“演”出来。一辆电动自行车,PPT里必须是“智能出行机器人”,得配上“汽车级电子架构”这种词;一支口红,贴上个“科技美妆”、“智能释润”的标签才算到位。产品是故事的载体,不是目的。
宣传,不是带货是带估值:上春晚、创始人放狠话、跟名校搞合作,核心目标都不是为了卖货,而是为了 “把故事的价码喊上去” ,做给下一轮潜在投资人看。流量在这里,是故事的扩音器,不是产品的销售渠道。
考核,融资就是KPI:文章里说得直白,这些BU“目标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寻求融资,做大估值”。能不能从外面(尤其是地方政府)拿到钱,成了决定一个BU生死、能否获得内部继续输血的 唯一标准。
这么一来你就看懂了:一家公司旗下几百个事业部,本质上是一个个 “故事生产车间” 。它们共用同一个“清华天才创始人”的信用背书,生产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各种故事,最终产品就是一份份换来真金白银的融资协议。
二、“PPT经济”的三大特征
追觅不是特例,它只是把一种越来越常见的玩法,做到了极致,还形成了制度。“PPT经济”通常有这么几个特点:
客户错位:传统企业的客户是消费者,产品不好就得死。“PPT经济”公司的 核心客户是特定的投资人(比如地方政府基金)。他们的需求不是“产品好用”,而是“故事符合政策、团队看起来靠谱、估值有想象空间”。所以,货可以卖不动,但PPT必须做得漂亮。
价值扭曲:商业的本质是创造价值(解决问题)然后赚钱。但在“PPT经济”里,创造价值这个环节被极大压缩,甚至直接跳过。它的核心价值变成了 “完成一场资金搬运”——把地方产业基金或风投的钱,通过一个动听的故事,搬进公司账户,同时把估值做高。至于社会总财富有没有增加,不重要。
资源虹吸:这种模式像个黑洞,会把最聪明的头脑、最充裕的资金,从那些需要“解决真问题、下苦功夫”的创新领域,吸到“编故事、找钱快”的捷径游戏里。它吸走的不仅是钱,更是整个社会对 “扎扎实实做产品” 的那份信念和耐心。
三、土壤:为什么是现在?
这种模式能玩得转,是因为脚下有这样的时代土壤:
资产荒,钱着急:地方政府有招商压力,手里有产业基金要投出去;投资机构有募资压力,要找高增长项目。双方都饥渴地寻找看起来“性感”的资产。
信用可以无限“复印”:一个名校光环、一个明星创始人,就像一张信用钞票,能为他旗下无数个毫不相干的故事提供背书,大大降低了投资方的决策成本。
考核要“快见效”:无论是地方政府的招商指标,还是投资机构需要的退出回报,都更看重短期、可见的“成果”——比如签约金额、估值上涨幅度,而不是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的产品成功。
四、狂欢的尽头
“PPT经济”是一场多方参与的狂欢,但所有的狂欢,都得散场。
对“故事工厂”自己来说,它的生存依赖于故事能源源不断地讲下去,资金能一环接一环地续上来。一旦故事开始重复(每个城市都讲一遍机器人)、信用被透支(主业垮了或创始人光环破了)、或者资金源头收紧(审计严了、资本寒冬了),整个高塔就可能瞬间停滞。它未必会死于市场竞争,更可能死于 “故事没人再信了” 和 “信用彻底耗尽”。
更大的代价,是由整个社会来承担的:资源的严重错配。本该用于攻克核心技术、改善民生的资金和人才,被大规模配置到了“造梦”和“套利”的游戏里。当“搞钱的本事”全面碾压“做实事的本事”,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家家能做出好产品的公司,更是创新的根基,和商业文明最基本的诚信。
追觅的故事,也许只是一个开始。当越来越多的聪明人发现,做一份漂亮的PPT,比做一件好产品更容易被定义为“成功”时,“PPT经济”的时代,就真的来临了。
这值得我们所有人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