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了孙正义百亿美元的“二房东”
在讲这个离谱的故事之前,我们先来做一道简单的商业算术题。
假设你现在有一笔钱,在市中心租下了一整层写字楼,租期十年。
然后,你买点好看的沙发,装几台高档咖啡机,搞个乒乓球桌,把这一整层楼隔成几十个小玻璃房和开放工位。
接着,你按月把这些工位租给那些自由职业者、创业团队。
你赚的是什么钱?
你赚的是“长租短售”的差价。
说白了,这就叫二房东。
这是一个极其古老、极其传统、且利润率非常透明的苦生意。在美国,做这行的传统老大叫雷格斯(Regus),估值也就二三十亿美元。
但在2019年,有一家干着一模一样事情的公司,它的估值达到了令人窒息的470亿美元。 它是当时全美国估值最高的初创公司。跟Uber、Airbnb平起平坐。
它的名字叫WeWork。
凭什么? 因为WeWork的创始人告诉全世界:我们不是一家房地产公司。 我们是一家科技公司。我们是一家致力于“提升全球人类意识”的伟大企业。
华尔街信了。硅谷信了。甚至连投出了阿里巴巴的日本首富、软银集团掌门人孙正义,也深信不疑。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骗局,这是一次针对人类贪婪和硅谷“造神文化”的精准降维打击。
身高一米九六的“精神教父”
这场惊天骗局的男主角,名叫亚当·诺伊曼(Adam Neumann)。
在硅谷那些穿着灰T恤、戴着黑框眼镜、性格有些社恐的程序员CEO堆里,亚当简直是一个异类。 他身高一米九六,留着一头狂野的长发,长相英俊,声音极具磁性和穿透力。
他早年在以色列的长大,后来来到纽约闯荡。在创办WeWork之前,他卖过带护膝的婴儿爬行裤,还卖过能折叠的高跟鞋,都失败了。
但他拥有一项极其恐怖的天赋:现实扭曲力场。
这是史蒂夫·乔布斯的专属名词,但亚当把它用在了忽悠投资人上。
当别人在路演PPT上讲“租金回报率”的时候,亚当在讲什么? 他在讲 “社区(Community)”。
他对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说: “现在的年轻人太孤独了。他们不需要一个冷冰冰的格子间,他们需要的是连接,是灵魂的共鸣。WeWork提供的不是桌子,是一个物理形态的互联网。当你走进WeWork,你就是我们这个伟大社区的一部分。我们正在改变人类工作和生存的方式!”
他还极其聪明地给这家传统公司套上了一件“科技外衣”。
他宣称WeWork是一家“空间即服务(Space as a Service)”的SaaS公司。他告诉华尔街:我们跟亚马逊的AWS云服务是一样的,只不过亚马逊出租的是服务器,我们出租的是物理空间。
在那个“只要你和科技沾边,估值就能翻十倍”的疯狂年代,投资人们听得热血沸腾。
大家明明看着他干的是倒卖房产的糙活,但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下一个苹果和谷歌。
改变命运的十二分钟
如果只是忽悠几个普通VC,WeWork的泡泡吹不到470亿美元那么大。
亚当的封神之战,发生在2016年的冬天。
当时,软银集团的创始人孙正义刚刚成立了规模高达1000亿美元的“愿景基金(Vision Fund)”。孙正义手里拿着几百亿美元的现金,急于寻找下一个能让他再现“投资马云”神话的超级独角兽。
孙正义来到了WeWork的纽约总部。但他行程很紧,告诉亚当:我只有12分钟时间。
在这短短的12分钟里,亚当带着孙正义旋风般地参观了WeWork极其酷炫的办公区。年轻人在这里喝着免费的精酿啤酒,敲着苹果电脑,墙上写着巨大的霓虹灯标语:“Do What You Love(做你热爱的事)”。
参观结束,孙正义邀请亚当上了他的迈巴赫座驾。
在车后座上,孙正义问了亚当一个著名的问题: “在一场战斗中,如果一个聪明人和一个疯子打架,谁会赢?”
亚当毫不犹豫地回答:“疯子会赢。”
孙正义盯着这个长发狂人,说了一句后来被钉在商业史耻辱柱上的名言: “你现在的聪明是够了。但你还不够疯狂。”
随后,孙正义拿起车里的iPad,在一个电子备忘录上随手画了一个数字,递给了亚当。
44亿美元。
在这段短短十来分钟的行程里,孙正义没有看财报,没有做尽职调查(DD),仅仅因为亚当身上的那种“疯狂的能量”,就砸下了44亿美元。
在随后的几年里,软银又陆陆续续向WeWork追加了上百亿美元的投资,硬生生把它的估值从一百多亿推到了470亿美元。
有了孙正义的背书和无限子弹,亚当彻底放飞了自我。
皇帝的新装,与极致的疯狂
拿到软银的巨款后,WeWork开启了一场商业史上极其罕见的“自杀式狂奔”。
亚当用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在全世界各大城市的黄金地段疯狂包下写字楼。无论是在纽约、伦敦、东京,还是上海、北京,WeWork的招牌如雨后春笋般亮起。
但背后的账本,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我们开头算过这笔账:二房东赚的是差价。但亚当为了冲规模,不惜以极低的价格(甚至免费送几个月)把工位租给初创公司。
这意味着,WeWork每收入1美元,就要亏掉大约2美元。
在最疯狂的时候,这家公司每小时要烧掉惊人的21.9万美元。
但亚当不在乎。
他过上了犹如摇滚巨星甚至邪教教主一般的生活。
他花6000万美元买了一架湾流G650ER私人飞机。
他带着高管在飞机上抽大麻,喝着极其昂贵的龙舌兰酒。
他极度迷恋水上运动,甚至用公司的钱,花几千万美元收购了一家做“人造冲浪池”的造浪公司。
在公司内部,他更是把自己当成了神。
他规定公司不许吃肉,只能吃素;他举办为期三天三夜的强制性员工狂欢派对(Summer Camp),强迫员工听他在台上发表演讲,然后彻夜饮酒跳舞。
最离谱的、也是后来激怒华尔街的一步棋是: 亚当自己注册了“We”这个商标,然后以590万美元的价格,把这个商标“卖”给了自己的公司WeWork。
用投资人的钱,买自己注册的商标。这种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在今天看来简直令人发指。 但在当时,只要孙正义还在后面托底,所有人都在装瞎。
大家都在玩一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只要WeWork能顺利上市(IPO),华尔街的承销商能拿到高昂的手续费,早期的投资人能套现离场,最后的接盘侠就是股市里的散户。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直到2019年8月,WeWork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提交了一份名为“S-1”的招股说明书。
见光死:一份捅破窗户纸的招股书
如果要评选人类金融史上最奇葩的一份IPO招股书,WeWork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在这份几百页的文件里,作为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WeWork没有认真解释自己打算怎么扭亏为盈。 相反,文件里充斥着诸如“我们的使命是提升全球意识”、“我们致力于改变人类世界”这种类似宗教宣言的废话。
“社区(Community)”这个词,在里面出现了150次。
但华尔街的分析师们不是傻子,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一群算账机器。
当他们翻开财务数据那几页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亏损是天文数字。而为了掩盖亏损,WeWork的CFO甚至发明了一个财务学上闻所未闻的奇葩指标,叫 “社区调整后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Community Adjusted EBITDA)”。
这就好比你开了一家奶茶店,不仅亏了本,而且你把员工工资、房租、水电费全都剔除不计,然后跟别人说:“你看,如果不算这些开销,我是盈利的!”
华尔街彻底炸锅了。
这算哪门子的科技公司?这不就是个签了上百亿美元长租债务、随时可能资金链断裂的烂尾楼盘吗?
皇帝的新装,被这份招股书彻底撕碎。
在几周之内,华尔街对WeWork的估值预期,从470亿美元,暴跌到200亿美元,再跌到100亿美元。最后,连20亿美元都没人愿意接盘。
WeWork的IPO宣告失败。资金链断裂。公司面临破产。
孙正义成了全硅谷最大的笑话。
这位投资界的神话,在WeWork这一个项目上,亏掉了软银近百亿美元。他后来在财报会上低着头向股东道歉:“我对亚当的判断存在重大失误,我在投资方面不仅闭目塞听,还极度愚蠢。”
一个没有输家的恶棍
如果这是一个传统的商业警世钟故事,结局应该是大骗子锒铛入狱,正义得到伸张。
但这不是电影。这是残酷的资本世界。
2019年10月,软银为了避免WeWork立刻破产导致自己前期投资全部归零,被迫咬着牙接盘了WeWork的烂摊子。
但作为接盘的条件,亚当·诺伊曼必须滚蛋。
你猜亚当是怎么离开的?
软银付给了他接近17亿美元的“离职补偿金”(包括购买他手里的股份、咨询费等),以求这位创始人赶紧交出控制权。
WeWork估值归零,软银血亏上百亿,公司数千名怀揣梦想的普通员工被无情裁员,期权变成废纸,连下一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而那个把公司搞垮、满嘴谎言、把投资人的钱拿去买私人飞机和冲浪池的始作俑者。 拿着17亿美元的真金白银,牵着妻子的手,潇洒地走出了大楼。
他不仅没有坐牢,他甚至成为了硅谷历史上套现最成功的亿万富翁之一。
这才是WeWork这个故事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
亚当·诺伊曼是个骗子吗?
当然是。
但他骗倒这个世界的武器,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黑客手段。
他只是极其精准地黑进了硅谷这套名为“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弄假直到成真)”的系统漏洞。
在过去十年的互联网热钱时代,资本不看重利润,只看重“增长”和“故事”。只要你的故事足够疯狂,只要你敢喊出“改变世界”的口号,就会有无数热钱排着队往你口袋里塞。
亚当看透了这帮掌握着几百亿美元的投资大佬们的贪婪和恐惧——他们太渴望投出下一个苹果了,以至于他们愿意相信一个二房东也能拯救人类。
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一面镜子。 他照出了那个时代硅谷最傲慢、最虚伪、也最病态的狂欢。
几年后,有人在纽约街头拍到了亚当。 他依然留着那头标志性的长发,走得大步流星,神采奕奕。
据说,他又拿着几亿美元,去创办了一家新的房地产初创公司。 而这一次,依然有硅谷顶级的风投机构,排着队给他投钱。
在这个由贪婪驱动的游戏里,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教训。 只有下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