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沧澜那个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但人陷入绝境时的自欺欺人,是极其顽固的。
陆轻舟咬着牙,硬是没把老莫的判决听进去。
“不可能……”
“就算就业市场卷,学校总归是干净的吧?”
“我只要考上研,哪怕是本校的研,我也能名正言顺地在象牙塔里待三年。”
“之后我潜心做学问,把学历洗白,就能把身价抬高!”
抱着这种近乎执念的幻想,第二天下午,陆轻舟买了两杯冰美式,敲开了秦大“文化产业与传播研究院”五楼一间工作室的门。
他是来找室友陈涛的。
陈涛就是陆轻舟那个,躺在床上打游戏的神仙室友。
因为绩点高、和导师关系熟络,陈涛在大四刚开学就拿到了本校的保研名额。
在陆轻舟满城风雨跑招聘会的时候,陈涛已经提前进入了导师的课题组,开始带薪体验学术生活。
在陆轻舟的想象里,研究生课题组,那应该是学术的殿堂。
那里应该弥漫着油墨的香气,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条桌旁,捧着厚厚的文献。
为了某个人文主义的哲学命题,或者某个前沿的社会学现象,进行着深邃而激烈的灵魂碰撞。
“请进——”门里传出陈涛疲惫的声音。
陆轻舟推开门,想象中的油墨香气并没有扑面而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外卖包装盒里残留的隔夜地沟油味,以及劣质打印机散发出的刺鼻臭氧味。
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里,胡乱地摆着六七个工位。
没有厚重的文献,只有堆积如山的快递纸箱、几台嗡嗡作响的台式电脑,以及散落一地的A4废纸。
陈涛正坐在一台电脑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油得像是一周没洗。
“老陈,体验学术大牛的生活呢?”
陆轻舟把冰美式递过去,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局促。
陈涛头都没抬,只是绝望地指了指手边那座小山一样的纸堆:
“别扯淡了,轻舟。快,帮我个忙,我快崩溃了。”
陆轻舟凑过去一看,那不是什么学术论文,而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发票。
有打车的、吃饭的、买碳粉的,甚至还有洗脚城的。
“这什么情况?你在做报销?”陆轻舟愣住了。
“这是我老板(导师)这个月所有的开销。”陈涛熟练地拿起固体胶,将一张张发票像贴鳞片一样,阶梯状地贴在A4纸上。
“财务处的王大妈有强迫症。发票不能折角,不能超出边缘,大票在下小票在上。贴错一张,整本打回重做。这可是我这学期,主要提升的核心学术能力。”
“你一个保研的高材生,天天就干这个?”陆轻舟觉得荒谬。
“你以为呢?真以为我们在搞什么拯救人类灵魂的宏大叙事?”
陈涛苦笑了一声,端起冰美式猛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手机剧烈地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老板。
陈涛触电般地弹了起来,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甚至近乎谄媚的笑容。
接起电话的声音连八度都变了:“喂,王导,您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且严厉的训斥声。
虽然没开免提,但陆轻舟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几个字眼:“格式”、“字号”、“就这点脑子吗”。
陈涛像个被训斥的小学生,不停地弯腰点头:
“是是是,我的错,王导。”
“第三部分‘下沉市场文化赋能’那里的图表,我马上重新拉一下……好的,今晚十二点前一定发您邮箱。”
“对不起,王导……”
“是是是,没问题,王导……”
挂了电话,陈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回了椅子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麻木。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的学术日常。”
陈涛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份做了几十页的PPT,标题是《秦城某县茶文化小镇文旅产业升级规划案》。
“这是你们的课题?”陆轻舟问。
“什么学术课题,这就是个横向项目。”
“说白了,就是地方政府或者企业为了套取政策资金,花钱雇我老板搞的PPT包装。”陈涛自嘲地吐槽着。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词汇,“全链路闭环、底层逻辑、文化赋能、降维打击……全是用AI生成的废话,再加上百度百科里的几张破图。”
陆轻舟也看不懂,奉承道:“看着好高大上!”
“高大上个屁!”陈涛揉了揉自己的鸡窝头,“老板根本不管这玩意儿能不能落地,他只要排版好看,能糊弄过甲方,去结项拿钱就行。”
“而我,就是个负责排版、找图、写废话的PPT民工。”
陆轻舟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闷得喘不过气来。
“老陈,你们可是研究生啊!你们是做学问的!怎么能……”陆轻舟本能地想要反驳。
“做学问?”陈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社会毒打后的清澈与悲凉。
“轻舟,醒醒吧。在咱们这种普通211的文科院系,除非你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否则你就是导师的廉价劳动力。”
陈涛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导师发800块钱劳务费。800块啊!去外面找个会做PPT的实习生,一天还得150块呢!”
“而我们这些廉价劳动力,不用交社保,不敢顶嘴。”
“为了之后的毕业论文能过盲审,叫我们去拿快递、贴发票,甚至去酒局上替他挡酒,我们都得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抢着去!”
“你以为考上研,是进了象牙塔?”陈涛自嘲地笑了。
“错!咱们是花着父母的钱,自己给自己,买了一副名为‘学术’的金手铐。”
“然后心甘情愿地,来给老板当三年,不要钱的私人秘书和打字员!仅此而已。”
陈涛的话,像是一把大铁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陆轻舟心底,那座名为“学历”的高塔。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毫无营养的PPT色块,看着一地散落的发票,看着室友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现在却充满了市侩与疲惫的脸。
陆轻舟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恶心。
他原以为考研是逃离社会残酷竞争的避风港,是通往老莫口中【学界】的神圣阶梯。
可现实却赤裸裸地告诉他: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学界,这里只是把打工人的压榨,披上了一件名为“学术”的光鲜外衣。甚至连打工人应有的市场议价权,也被剥夺了。
“老陈,你忙吧,我先走了。”
陆轻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
秦城的秋风吹在身上,比前几天的冷雨,还要刺骨。
他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巨大的幻灭感,将他吞噬了。
就业市场不要他,象牙塔里,也只是另一个装模作样的修罗场。
他引以为傲的做题能力,原来只是这套庞大社会机器,用来规训廉价劳动力的服从性测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不知不觉间,陆轻舟又走到了那条熟悉的背巷。
霓虹灯闪烁,“守夜人”书吧的橡木门,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陆轻舟推开门。
没有音乐,没有咖啡香。
吧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老莫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擦高脚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面前是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意大利进口磨豆机。
齿轮、螺丝、垫圈散落了一桌子。
老莫正紧锁着眉头,有些烦躁地用手电筒照着机器的内膛。
听到风铃声,老莫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仿佛刚从太平间里走出来的陆轻舟。
“这是怎么了?昨天还踌躇满志要考研。”老莫放下螺丝刀,语气里有一丝惊讶,“今天怎么又成了霜打的茄子?”
陆轻舟没有回答,他像一滩泥一样瘫坐在高脚椅上,看着吧台上那堆冰冷的机械零件。
“老莫……”陆轻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考研这条路,感觉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啊。”
“接下来我该往哪走,我越来越迷茫了。”
老莫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沾着的机油黑泥。
“机器坏了,死活动不了。”老莫指了指满桌的零件,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陆轻舟。
“我打算把它拆开,看看到底,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