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创比赛变成PPT大赛,只会下“笨功夫”的我们还有出路吗
小学以为大学生无所不晓,大学方知微积分照样学不会;初中以为大学生无忧无虑,大学方知每天早八有多痛苦;高中以为大学生前途无量,大学方知考研、就业的压力一点不逊于高考。大一的时候,被学长学姐琳琅满目的荣誉簿晃瞎了眼——什么“数模国一”,什么“蝉联国奖”,什么“ACM金牌”,什么“Nature一作”,什么“学生会主席”,什么“省级优秀大学生”……然后越上大学越发现,那些“光芒万丈”,也不全是光鲜亮丽。一学期没怎么出过勤,期末发几十条“捞捞”求求老师,就拿下了满绩;没什么工作能力,在学生会赖着脸皮不走多干几年,就当上了组长。曾以为通往圣殿的台阶上势必长满了杂草,等真正登上了圣殿才发现,原来圣殿上面也全是杂草。此比赛曾被我某同学评价为“交院特色的PPT大赛”,此话不假,对此比赛我做的最大的准备工作就是做了一篇PPT。第一次自己做的PPT,给导师审核后被指不直观也不美观,要求我仿照某PPT模版重做,而该PPT模版则是之前某届国赛一等奖选手的国赛答辩PPT。到了答辩教室一看——前一组答辩同学的PPT怎么如此眼熟?好嘛,交通学院就没有第二个模板了吗!当导师指出我PPT的问题时,我虚心听取,并在看到模版后完全赞同这个模板做的比我自己做的要好,无论是从内容上还是形式上。但在看到在我之前答辩的两组同学都使用的是同一个模板之后,我心里所剩下的只有对评委老师的心疼——“连看十几个千篇一律的PPT,虽然看困了但还不能说出来,甚至还要强行找角度提问并问满3分钟。找茬游戏国家队都没有这训练强度吧!”虽然从单一PPT的对比上,我认可模版比我自己做的要好得多,但是如果我是答辩老师,我或许更想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同济主色调是蓝色,同济交院更是海之蓝梦之蓝,都不说内容上,视觉上就已经疲劳了。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上交的女生和一个复旦的女生同时跟我表白,我果断选择上交的,原因很简单:说好的特色PPT大赛呢?怎么连PPT都没有特色了?不开玩笑了。此时有人会问:“你这只是形式上的千篇一律,但就算使用了同一个模版,只要内容不同不就可以了吗?”问得好!但这就是科创比赛的核心问题——所谓“内容”,只是PPT上的几张图和几段文字。科创比赛一般都以“答辩”来评级,即使晋级到全国赛,最多提交一些研究资料,真正决定评分的还是答辩。我没参加过全国赛,不知道是否要提交研究资料,甚至可能都不需要。但就算需要又如何?在评奖紧张的时间要求下, 评审专家很难仔细去审核每一组选手的资料,何况专家的研究方向势必十分垂直,大概率是不了解选手的研究方向的。所以最终比的是什么,不还是答辩么?而如何能让答辩拿高分?那就把PPT好好做,并派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去讲呗。至于你们真正如何开展的研究,是否切实做了调查、收集了数据,每一个指标是否有源有依,就无从考证了。这里面操作空间很大,参加过的都懂。或许科创比赛的核心症结在于,“科创”和“比赛”本身就是矛盾的:“科创”是过程导向,为什么要做研究、用什么方法做研究、研究中遇到了哪些问题又如何解决,往往比最终研究的结果更重要;而“比赛”是结果导向,无论过程如何,最终决定成败的只是那个结果,所以大家当然会为了结果而无所不用其极。(这其实反向证明了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成果,即需要多位深耕该领域的专业审稿人仔细阅读后给出评判,并必将经受后世无数工作者反复检验的论文。所以读到这里的同学,如果你还有机会,不如把花在各种比赛上的时间花在跟课题组实习上,争取有论文的产出。)另一个例子是数模,这个不是PPT大赛了,而是论文大赛。众所周知,数模有三大位置——建模、代码、论文。在我并未接触数模时,听说身边人的分工都是三人各负责一个位置,听上去似乎是最合理的安排。然而,当我第一次打完数模之后,我一个深耕数模多年的朋友告诉我,他们现在的分工是:“一个人负责建模和代码,另外两个人写论文”。此外,他还说他另一个国赛一等奖+美赛F奖的数模大佬也是这么分工的。我震惊,问道:“可是,一年前你跟我说,数模应该让三人分别担任建模手、代码手和论文手啊?”想想也是。根据物理规律或现成模型编一个公式,然后用最小二乘、SVM、神经网络等方法回归出系数,最后做点t检验F检验,无非就是这点东西呗,四天的时间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绝顶高手当然可以设计出独一无二的建模,但对于5%—70%的普通人来说,这种方法已经足够了,然后就把多余的精力用来打磨论文呗。数维杯还要提交一个代码,美赛连代码都不用交……这到底是在比什么?坚持出勤的早八终于赶上一次突如其来的点名,可期末的时候老师却说“考勤就给大家都计满分了”,感慨老师真好的同时怎能没有一丝不甘?认真记录每一个物理实验的数据,却因误差不如编造数据的同学小而得分更低,良心和现实的斗争怎能不勾起一丝犹豫?当务实被视为笨拙,当善良被看作绳索,那些在过往的教育中本已成型的世界观,又要经历多少轮破坏和重塑?当分数代表价值,当劣币驱逐良币,从小被规训“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实事求是”的我们,又该如何原谅这个出尔反尔的世界?所谓世界,不过是一个由七十亿人构成的社会网络。它本来无一物,其概念、规则、价值,完全是由人及人们之间的的交互行为定义的。而人的底层代码也很简单,即“不遗余力地保证自己的基因延续”,由此才衍生出了进食、避险等本能,进一步便有了各种各样的利己行为。人必须利己,这是由人类的底层代码所决定的。社会规则看似约束了人无底线地利己,实则是为了满足更多人的利己需求;奉献行为看似违背了利己,实则是利了一个“广义的己”,即集体。因此人类社会本质上就是一个“多智能体博弈问题”,参与人集即所有个体,动作集即个体行为,效用函数则与利己程度正相关。在这个博弈问题中,每个个体都在为优化自己的效用函数而执行动作,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后,社会系统便会发展向一种近乎纳什均衡的稳态。纳什均衡的特点是,任何个体都不可能通过仅改变自身的行为来优化自己的效用。评审老师若认真研读每名参赛者的项目,只会徒增自己的工作量;学生若将打磨PPT的时间用于细化研究,反而可能因PPT不好而得不偿失。这本质上只是各方实现自己利益最大化的结果,组织者、学生、评委都没有错。难道这个世界错了吗?不知道。可就算错了,又能怎么办呢?连世界都错了,我们对了又有什么用呢?同样的,我也无法改变你,所以我下面的建议,也仅仅是建议:首先,放下清高。你坚称自己勤恳本分,誓不做“急功近利”之事,但这除了谋得一丝孔乙己式的精神胜利以外,还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如果现在导师说送你一篇论文挂你共一,你又真的能做到拒绝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功利”吗?智者,思想“出世”,行为“入世”。其次,拥抱变化。中小学阶段的学习方法未必适用于大学阶段,而大学阶段的思维方式也未必适用于将来的人生。你要接受每个阶段都有各自不同的处世之道,当你察觉原有方法论在新场景下应用处处碰壁时,或许可以考虑换一种方法。第三,择善而从。“三人行必有我师”指的是一种谦卑的态度,但谦卑并不意味着卑贱,认人为师并不意味着低人一等。见贤可思齐,见不贤仍思齐其“贤之处”。善于发现别人身上的可取之道,哪怕这个人“不贤”,仍可师夷长技以制夷。当科创比赛变成PPT大赛,只会下“笨功夫”的我们还有出路吗?“不要用‘只会下笨功夫’的标签框住自己,而出路其实就在你的脚下。”“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仍然热爱它。”但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版本,也是我高中班主任赠予我们的一句祝福:May you have the courage to change what you can change,the calm to accept what you cannot,and 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