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司徒。
广州珠江新城的写字楼里,广东这家城商行的年终科技工作会,比腊月的北风还冷。
主位上,主管科技与运营的张副总指尖划过平板,屏幕上是他用通用AI生成的PPT——封面“数智化转型攻坚年”几个字格外醒目,内页是一键生成的党建工作总结、经营分析摘要,甚至连下一年度的科技规划要点,都被AI润色得四平八稳、文采斐然。
“同样是AI,我花十分钟就能搞定的东西,你们科技部三个月拿不出一个能用的方案?”
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扣,声音陡然拔高。会议室里,科技条线的十几位负责人齐刷刷低着头,没人敢抬眼。从研发中心总经理到数据部主任,从架构师到项目管理部负责人,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上都写满了字,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一刻开口辩解。
“全行都在讲数字化,你们倒好,拿着高薪躺平!人家互联网公司用AI做投研、做风控,你们连个智能客服都搞不明白,还天天喊着数据难、场景复杂、经费不够——我看你们就是态度问题,就是不想干!”
张副总的话像冰雹,砸在每个人心上。可只有科技部的人知道,这场看似“恨铁不成钢”的指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位的博弈。AI在张副总手里是“高效工具”,在他们手里,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专业鸿沟。
这已经是张副总三个月内第三次拿AI说事了。
第一次,是总行党委扩大会后,他拿着AI生成的党建工作报告,当着全行中层的面夸下海口:“年底前,科技部必须上线全行级大模型,让每个部门都能像我这样,一键生成各类报告、方案,彻底提升办公效率。”
当时,科技研发中心的李总硬着头皮解释:“张总,银行的大模型不是通用工具,得做领域精调。咱们行里的资管产品数据、信贷客户信息、核心交易数据都在不同系统里,还有大量付费的市场行情、行业研报,这些数据既不开放也不能脱敏,模型根本没法训练。”
“借口!”张副总当时就翻了脸,“人家大模型能写文章、能做方案,你们就说数据不行?是你们能力不行,还是不想让我省心?”
李总还想再说——说金融AI的“幻觉代价”有多可怕,说一笔跨境支付的算法错误可能引发合规风险,说资管投研需要的因果推理,是通用大模型最不擅长的短板——可话到嘴边,被张副总一个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第二次,是零售业务部抱怨智能推荐系统“不准”,把高风险理财推给了保守型客户。张副总直接把投诉单拍在科技部会议室:“你们的AI连客户风险等级都分不清?人家互联网公司的AI能精准推货,你们的AI只会添乱!”
数据部的王主任连夜带着团队复盘,最后发现问题出在业务端:零售部提交的客户标签混乱,“稳健型”“保守型”没有统一口径,甚至还有客户经理为了冲业绩,手动修改客户风险评估结果。可当王主任把报告交给张副总时,得到的只有一句:“科技部要主动适配业务,不是让业务适配你们的系统。”
这一次,年终会上的发难,不过是前两次的延续。张副总手里的PPT,成了他证明“AI万能”的证据;而科技部的沉默,成了他口中“躺平混日子”的铁证。
没人敢说,张副总用的通用AI,训练数据是公开的互联网信息,写的是党建报告、工作总结这类无风险的通用文本,自然得心应手;而他们要做的银行AI,面对的是强监管、高敏感的专业场景——资管投研需要付费的Wind、同花顺数据,信贷风控需要对接央行征信、税务系统,销售赋能需要整合客户交易流水、产品持仓信息,这些数据要么付费,要么涉密,要么分散在几十个孤立的系统里,形成了无数个“数据孤岛”。
没人敢说,他们为了上线一个合规的智能风控模型,光数据治理就花了半年——统一指标口径、清理脏数据、做脱敏处理,还要通过合规部、风险部的层层审核,而张副总眼里的“躺平”,是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把几百个系统的接口打通,把几千万条交易数据清洗干净的结果。
没人敢说,这家城商行的科技部门,早已成了全行业的“背锅侠”。业务部门需求朝令夕改,上午提的“智能营销”需求,下午就改成“客户分群”,上线前一周又要求增加“合规校验”;出了问题,业务部门一句“系统不好用”,所有责任就落到科技部头上;项目超期,是科技部“开发效率低”;经费超支,是科技部“浪费资源”。
更没人敢说,张副总的“AI怨念”,从来不是真的关心科技转型,而是一场精准的权力博弈。
张副总年初刚从业务条线调任,科技条线的几位负责人,大多是跟着前任副总干了多年的“老人”,对他的指令总有几分保留。他要的不是真正的AI落地,而是科技部门的“绝对服从”;他拿AI说事,不过是找了一个“政治正确”的借口,打击那些和他政见不一、他看不上的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通用AI做不了银行的专业业务。可他更清楚,“AI落后”“科技躺平”这套说辞,在董事会和党委那里最有市场——毕竟,现在的大环境里,“数智化转型”是政治任务,谁都不敢说个“不”字。
于是,科技部门成了他的“磨刀石”。
会上,张副总越说越激动,从AI说到了项目管理,从项目管理说到了团队作风,最后直接点了李总的名:“研发中心明年的编制缩减10%,所有AI相关项目,必须在上半年全部落地,完不成任务,你这个总经理就别干了。”
李总低着头,指尖掐进了掌心。他想起三个月前,为了申请大模型精调的经费,他跑遍了各个部门签字,最后还是被张副总以“投入产出比不高”为由打了回来;他想起团队里的年轻人,因为长期加班、看不到希望,已经有三个核心研发递交了辞职信;他想起自己干了二十年银行科技,从最初的柜员系统到后来的核心系统升级,再到现在的数字化转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前路一片迷茫。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珠江新城的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副总走的时候,又丢下一句:“下周,我要看到全行大模型的试点方案,用通用AI先搭个框架也行,别再找借口。”
没人回应。
科技部门的负责人聚在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要不,就用通用AI搭个壳子?”有人小声提议,“做个内部办公的问答系统,能查制度、能写总结,应付一下领导。”
李总摇了摇头:“没用的,张总要的不是系统,是态度。”
王主任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就像手里拿着一手烂牌,还要打赢这场仗。数据不通、经费不够、业务甩锅,领导还觉得我们躺平。”
“更可怕的是,”架构师小陈突然开口,“就算我们真的搭了个壳子,最后出了问题,还是我们背锅。通用AI的幻觉问题,在办公场景还好,要是不小心泄露了内部数据,谁担得起责任?”
夜色渐深,会议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走出写字楼时,李总看到珠江边的游船驶过,灯火璀璨。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立志要做“银行科技的开拓者”,要让科技真正赋能业务。可二十年过去,他却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权力的博弈中,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和团队。
他打开手机,看到团队里的年轻人在群里发的消息:“李总,我们今晚就开始做方案吧,先用开源模型搭个框架,至少让领导看到我们的态度。”
李总回了一句:“好,注意安全,别熬太晚。”
他知道,这个方案不过是又一个“面子工程”。就像这家城商行的数字化转型一样,看似轰轰烈烈,实则步履维艰。
通用AI能写漂亮的PPT,却写不出银行科技人的委屈;能生成完美的报告,却生成不了真正的专业能力;能满足领导的“效率幻想”,却解决不了银行业务的核心痛点。
张副总的怨念,本质上是对专业的无知,是对权力的滥用。他用自己手里的“AI神器”,构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指责框架,却忽略了银行科技最核心的真相——在专业领域,AI从来不是“万能药”,而是需要数据、业务、监管、技术多方协同的系统工程。
而这家广东城商行的科技人,只能在这场错位的博弈里,默默承受着“躺平”的骂名,熬着一个又一个通宵,做着一个又一个“面子项目”。
他们不是不想干,而是不能干;不是不会干,而是没法干。
就像李总在朋友圈里写的一句话,很快又删了:“AI能帮领导写PPT,却帮不了我们,在这个寒冬里,守住底线,活下去。”
广州的夜,依旧繁华。可在这家城商行的科技部门里,每个人都知道,明年的日子,只会比今年更难。
张副总的PPT还会更新,AI的指责还会继续,科技部门的“背锅”之路,也看不到尽头。
这不是AI的错,也不是科技人的错,而是一场被权力扭曲的“数智化闹剧”。而闹剧的背后,是无数银行科技人的无奈与心酸——他们站在时代的风口,手里握着技术的钥匙,却打不开被权力与无知锁住的大门。
司徒:见过太多新人旧人的迷茫和彷徨,想起自己曾经走过的弯路,觉得甚无必要,也无意义,故而有些认识想跟朋友分享和交流。
如若这些天坑梦被早点避开,也许能让个人辛苦不会白白流失,使得职场或单位之路更加平坦和丝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