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林请了年假,连同攒下的调休,一共半个月。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个“疑似恶性”的消息,像逃难一样,回了南方那个小县城。
住在舅舅家。
林原本以为,以她在一线城市练就的“专业素养”,在老家这种小地方应该是降维打击。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巴掌。
去县医院复查那天,林拿出了职业经理人的架势。
她掏出笔记本,对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列出了一堆问题:“结节边界清晰度?血流信号?TI-RADS分级?如果是恶性,五年生存率的数据是多少?”
老专家戴着老花镜,眼皮都没抬:“你这闺女,查户口呢?坐下。”
空气瞬间凝固。林的“高效沟通”在这里甚至显得滑稽。
这时候,舅舅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袋不起眼的土特产,脸上堆着笑:“哎呀,王主任!还在忙呢?上次听嫂子说想吃山里的核桃,我刚收了一批,给您带点尝尝。”
王主任摘下眼镜,刚才那张冷脸瞬间化开了:“老林啊,你看你,这就见外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王主任再转头看林时,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麻烦的病人”,而是看“老林的侄女”。
“闺女,我给你交个底。”王主任指了指片子,“看着不太好,但也别自己吓自己。这就是个‘懒癌’,只要不乱跑,它比你都懒。你还没生孩子吧?先不动刀,回家该吃吃该睡睡,三个月后来复查。只要它不长,咱们就和平共处。”
林愣在原地。
她用精密逻辑没问出来的真话,舅舅用两袋核桃和几句客套话,轻飘飘地换来了。
原来在这个江湖里,直线未必最短,弯弯绕绕的人情才是捷径。
第二天,林跟着舅妈去菜场。
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舅妈直奔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蔬菜摊。
“老陈,来两斤青菜,再拿把葱!”
摊主老陈抬头,看见舅妈身后的林,咧嘴一笑:“哟,这是你家那个在大城市当经理的侄女吧?回来啦?”
舅妈一边挑菜一边跟林念叨:“你别看老陈这摊子小,前几年封控那会儿,菜价涨得没边,就老陈,开着破面包车往咱们小区送菜,还是两块五一斤。我就认准他这家。”
林忍不住问:“陈叔,那时候不涨价,你不亏吗?”
按照她的商业逻辑,那是供需失衡带来的溢价窗口期,不涨价违背市场规律。
老陈把扎得整整齐齐的青菜递过来,又顺手塞了两根胡萝卜:“亏啥?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吃了我十几年的菜。趁火打劫那事儿,咱干不出来。做买卖嘛,讲个本分。”
林看着那两根带着泥土的胡萝卜,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在她的世界里,价值是用KPI衡量的;而在老陈的世界里,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些看似“笨”的人,守着本分,把生意做成了情分。而这情分,比任何营销合同都牢靠。
晚上,家里的水管爆了。
林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要搜维修平台,舅舅却摆摆手,用那个屏幕都碎了的老年机拨了个号。
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着拖鞋的男人提着工具箱来了。没工单,没报价,一边跟舅舅吹牛一边换好了管子。
临走,舅舅递给他一支烟,两人相视一笑,钱都没收。
林躺在有些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
她那张严丝合缝的Excel表格,在这个充满烟火气和泥土味的小县城里,彻底失效了。
舅舅的圆滑让她看到了“润滑剂”,老陈的笨拙让她看到了“压舱石”。
“如果有‘灰度’,是不是就能有‘活路’?”
林猛地坐起来,看着窗外微弱的星光。
那个一直卡在她脑子里的裁员名单,那盘以为无解的死局,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不需要变成舅舅,也不可能变成老陈,但她可以把这套“江湖智慧”,像补丁一样,打在她那张冰冷的Excel表格上。
她拿过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回上海的高铁。
这一次,她不是回去送死,她是回去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