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最后一张高铁票,我攥在手里,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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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的冷柜前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老婆发了三遍微信:“到哪了?饺子馅买韭菜还是白菜?”
我打了两行字又删掉。隔壁货架上,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在挑薯片,叽叽喳喳讨论哪个爱豆上了春晚。收银台的小姑娘刷着短视频,外放里传来“相亲相爱一家人”的BGM。
多热闹啊。快过年了。
只有我不知道该回哪个家。
我叫周斌,今年四十二,做会展策划。这行听起来体面,其实就是个高级搬砖工。今年公司接了个大单,甲方改方案改了十八遍,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我陪着笑脸说没问题,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改到小年夜那天,老板拍我肩膀:“老周啊,这个项目你跟到底,过完年就执行,春节辛苦点,把PPT再优化优化。”
我点头说好。
我没说的是,我已经三个月没回老家看我爸了。他一个人住在县城,我妈三年前走的,他倔得很,不肯来城里。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忙你的,我好着呢”。上个月邻居给我发微信,说我爸半夜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的,愣是没告诉我。
我也没说的是,我老婆带着闺女回她妈家了。腊月二十四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她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过年是回你老家还是我老家,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给不出来。两边都是家,两边都回不去。
三十那天下午,我终于把PPT发给了老板。我说过年好,他说辛苦了,我们互相发了几个喜庆的表情包,像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窗外发呆。
整层楼都空了,空调关了,有点冷。我裹着羽绒服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预告片,还有人在晒返乡车票。有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发了一张照片,绿皮火车上挤满了人,配文说“站十四个小时也要回家”。
我突然有点羡慕他。
至少他知道往哪里去。
手机响了。我爸打来的。
“到哪了?”他问,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好像在放春晚预热节目。
“还在公司。”我说。
沉默了几秒。他说:“哦。”
又是几秒。他说:“那个,你忙你的,我包了饺子,吃不完冻冰箱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12306,想看看还有没有票。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是晚上八点四十,除夕夜最后一班。二等座还有三张。
我买了。
然后我给老婆发微信:“我回趟老家,初三去你们那。”
她回了一个“嗯”。
我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了?是生气了?是懒得跟我吵了?
没时间想了。我抓起包就往高铁站跑。
地铁上人不多,都拖着行李箱。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妈妈肩膀上。旁边坐着个老大爷,拎着一盒稻香村点心,包装上印着大大的“福”字。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我闺女三岁那年,我抱着她在老家院子里放烟花。她吓得直往我怀里钻,又忍不住偷偷看。我爸在旁边笑,说“胆小随你”。
那年我妈还在,在厨房里忙活,喊我们吃饭。院子里晾着她做的腊肠,风一吹,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高铁站比我想象的冷清。候车大厅空荡荡的,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我找地方坐下,旁边只有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抱着个工具包,在看手机。
“也今天回?”我问他。
他抬头,笑了笑:“回不去,我值班。等会儿送完这趟车,回宿舍吃饺子。”
“家里哪的?”
“河北的,不远。初一下午就能回。”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初一就能回家是什么了不起的福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倒问我:“叔,你咋今天才回?”
我说工作忙。他点点头,好像完全理解。然后他指着手机屏幕给我看:“我闺女,两岁。她妈刚发来的,在家包饺子呢。”
屏幕里一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女孩,脸上沾着面粉,对着镜头傻笑。
我突然有点想哭。
上车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车厢里没几个人,我找到座位坐下,把包放好。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又很快消散。
手机又响了。我爸发的微信:“到哪了?”
我拍了张车票照片发过去。
他回:“好,等你。”
就三个字。但我盯着看了很久。
列车启动了。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看外面模糊的灯火。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刚毕业那年,我挤在春运的绿皮火车里,站着二十个小时,脚都肿了,但心里全是兴奋。那时候觉得回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后来呢?后来我留在了这座城市,有了工作,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我成了别人眼里的“城里人”,过年成了负担。回谁家,怎么回,待几天,带什么礼物,每件事都要算计。累。
但此刻,坐在空荡荡的高铁上,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家从来不是负担。是我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回家的孩子,我得成为那个撑起家的人。
我爸一个人在家等我。他包的饺子,他冻在冰箱里的,他对着电视看的春晚。他不需要我给他带什么贵重礼物,不需要我跟他说多少漂亮话。
他只需要我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老婆发的。
“到了发个消息。让爸多穿点,说这两天降温。”
后面跟着一个饺子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饺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好。初三我去接你们,一起回来住几天。”
她回:“嗯,路上小心。”
还是“嗯”,但这次我觉得,它不是什么别的意思。它就是“嗯”。
凌晨一点,我到了县城。出站口只有我爸一个人,穿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军大衣,站在路灯下等我。
我走过去,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我:“还热着,喝点。”
我没说话,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姜糖水,我妈以前总煮的那种。
“走吧,”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饺子还热着。”
我跟在他后面,看他有些佝偻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烟花还在远处放着,砰砰的声音传过来,像心跳。
我忽然想起那个在高铁站遇到的小伙子。他说初一就能回家。
我也回家了。
虽然晚了点。
但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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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被子上。
我爸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响。我起来,看见桌上摆着饺子、腊肠、炒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多吃点,”他坐下,给我夹菜,“吃完赶紧补觉,晚上你婶她们来打牌,你得替我上。”
我说好。
吃完早饭,我站在院子里晒太阳。腊肠还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摇摇晃晃。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视频。
闺女接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初三。她噘嘴:“那好吧,我想你了。”
我说我也想她。
挂了视频,我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工作群的消息,没有甲方催我改PPT,没有需要我做的决定。
阳光很好,有点晃眼。
我爸搬个小马扎出来,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
“下午去给你妈上个坟。”他说。
我说好。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腊肠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过年。
不是什么宏大的团圆,不是什么完美的计划。就是在这个时刻,我和我爸坐在一起,晒着太阳,等着下午去看看我妈。
就是还来得及。
就是还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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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下午,我坐上了去老婆娘家的高铁。
车厢里很满,都是回城的人。有人还在吃泡面,有人靠着窗户睡觉,有人跟家里人视频,说“快了快了,再过俩小时就到”。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手机响了。老板发微信:“老周,那个PPT甲方看了,挺满意。你再细化一下,初七上班发我就行。”
我回:“好。”
然后我关了手机。
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麦田,绿油油的,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光。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贴着春联的大门。
我想起那个除夕夜,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司里改PPT。那时候我以为,我卡在什么地方,进退不得。
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没卡住。
我只是在回家的路上,走得慢了一点。
而家一直在那里。
等着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