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像述职报告一样,交代我的人生决定.
- 2026-11-02 23:50:54
讨厌像述职报告一样,交代我的人生决定.

心情烦闷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讨厌很多声音。 人喝水的吞咽声,小孩玩耍的尖叫声,阿姨刷短视频的配乐声,吱呀吱呀的掩门声,同事突然剪指甲的声音,热水倒进壶里的咕咚声,我通通都讨厌,恨不得把这些声音的源头都毁灭掉。 “毁掉它,打烂它,推倒它……” 通常脑海冒出三句话后,对着迎面走来的同事,我还是能保持一致的嘴角微笑和点头致意,将我友善的面孔极力展示出去。 这一套笑容的标准生产流程,在人类世界叫“长大成人”。我烦闷,我恨不得地球爆炸,但我不说,我要对所有利益关联者表达友善,这样才能活下去。 这只是最近的部分瞬间。其余更细节更复杂的瞬间,等我吞一吞口水,接着说。 “场地你定好了没?” 微信消息亮起来的时候,我像动物应激反应一样从办公椅上弹起。一边打字一边在脑海梳理思路,我定了吗?我定了啊!怎么突然跑来问,有病吧真是的。 而我发出去的消息却是,“已经定好了,下周二下午2点钟。” 话头的另一端回复一个“?”,我才发现自己回的人是女友。 是的,我以为问我的人是同事。像“场地定好了没”这种需要汇报的工业化流程,早已偷偷侵蚀了私人生活。 女友问我的场地,是婚礼场地预约。今年是我们一起的第四年了,感情趋于稳定,却仍有一大堆 to do list 等着去勾选完成。 准备这些“人生大事”的心情其实非常奇怪。偶尔会冒起“啊我真的解锁人生的新身份,有一段值得依靠的关系了”的开心泡泡。而在其余更多的时刻,我和女友总是忍不住叹口气,异口同声地说: “这些事,我们真的非做不可吗?”

那天预约了婚礼场地踩点,女友正在和场地工作人员聊得兴起,从场地费到餐饮服务,再到婚礼的 after party,每一处细节听起来都令人心动。当然啦,每一处都明码标价,难减分毫。 我站在户外庭院的边上,背靠着栏杆,抬头看着黄昏时分的霞光透过树木枝丫,洒在浅绿色的草地上。边上的高级音响播放着一首温馨的韩文小甜歌,旋律就像被施了法一样跳跃在场地之上,蔓延成留言板、合影墙、新人祝酒区、宾客观礼区,以及那个被赋予了婚姻意义的小舞台。 确实很美好啊。平凡人一辈子少有值得庆贺的时刻,哪怕现在人人对婚姻闻之色变,但在用仪式感蒙骗自己、制造幸福感这件事上,人类始终保持兴奋。 最重要是眼前的人喜欢嘛。我远远望见女友紧皱眉头的样子,心想她应该遇到问题了,正要过去,手机震动,同事发来一条提醒消息,“客户反馈了方案,明早九点有空过一下吗?很多细节要重新汇报。” 叹气。又汇报。 我是那种绷不住表情的人,女友大概也意识到我正在被工作缠身,接连问了场地工作人员几个问题,就说“我们再随便逛逛看看吧,谢谢你”。 散步在婚礼场地附近的斜坡小路上,踩着路灯下的影子,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说到这里很像去韩国旅行时的汉南洞,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两个留着锅盖头的韩国男生各自拿着一杯冰美式出现在拐角处。干净的街道上弥漫着一股鱼糕和烤小肠的气味,但我们大概率是被附近的四川烤鱼的孜然味道欺骗了。 有说有笑间,我只感到很开心很自由。这个地方是不是汉南洞,重要吗?就像要准确汇报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对于那些催促我汇报的人来说,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明天的事不能明天再告诉我吗? 大家明明都是装的,却非要用这种提问,把小问题转换成压力,让人透不过气。 在这个“每个人都想搞清楚状况”的时代里,我们对信息的掌握,对身边人状态的洞悉,都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 
返程回家的路上,我和女友在车里播放着舒服的音乐。我转头看她一眼,她一边刷手机一边哼着歌。这副样子既可爱又让我羡慕。我已经好久没尽情放声高歌了,哪怕是独自开车,也害怕一条突然冒出来的消息打消掉所有的兴致。 说到这里,消息就来了。我看见妈妈微信发来的三四条语音消息,在手机屏幕顶端浮起。下意识以为是办公协同软件设置了 ddl 提醒,我盼着一个红绿灯,点开来看。 长按,语音转文字。没想到文字比语音看起来更十万火急。 “怎么今天都没回我微信呢问你们俩场地日期都定了没有,因为家里好多事情要安排你们决定好要给我答复了。前几天帮你们去打点了一些东西,接下来到底是什么安排有空告诉我一下,让两边人都有心理准备啊别拖了……” 倒吸一口气。女友察觉到我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听歌吧。 她心领神会。她说好烦啊,为什么每个人都跑来问啊,大家是不是都等不到明天了啊。 噗。她说了一句不吉利的暴言,我却爆发了近期最大的笑声。能在一起四年,看来还是有原因的。 余下归途,我的油门比以往踩得都更深,也更快到家。连歌单里的三首歌都没听完。

在我们生活的社会里,所谓世俗意义的“长大成人”,就是一次又臭又长的述职报告。 无聊无意义的一场场汇报,像会议排期一样挤满了日常生活。随着年纪增长,切换成更多的汇报对象,仿佛生来是为了对很多人有所交代。 比如我筹备婚礼的事并没有告知身边朋友。某个朋友有天约我喝酒,他忽然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问:“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答我。” “结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你和女友一直谈恋爱谈下去,和结婚的区别是什么?” 那晚我原本喝得很开心,但那一刻我只感觉非常疲惫,瘫坐在椅子尝试组织语言的时候,一点都不想解释“ta 对我很好,我过得很幸福,没有被要挟和强迫”。 越解释自己的动机和意义,痛苦就越往全身器官扩散蔓延。最后我索性不装了,直接摆摆手对朋友说:“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我说不出你想要的答案,sorry。” 现在连朋友闲聊都要变成一场汇报了,真想掀桌子,爱谁谁。 为什么大家都在互相追问参考答案?毕生爱做题的中国人真的不明白,“不会做的题跳过”才是对自己好点吗?

不过,我也充分地理解这种追问的心情。当朋友前往人生下一个阶段的时候,留在原地的人总有一种慌张感。
这种慌张的感觉,我想把它定义成,“他者时钟”。 现在总是鼓励社会时钟和自己的时钟是可以不同步的,但如果这个不同步的时钟来源于朋友呢? 参与着朋友人生的我们,听到朋友的时钟正在准点报时了,我的参与程度似乎也在悄悄产生影响。于是,追问的心情就产生了。 一位认识十多年的朋友,忽然告诉我要一家三口移民加拿大。 事实上她去年 10 月已经预告过一遍,但我当然觉得她是开玩笑的。最近从她口中得到确认,我又像台湾偶像剧里不敢相信恋人出轨的主角一样,满嘴辩驳:
“你的家人都在这边,有事发生的话要怎么照顾呢?” “加拿大那边的社区人很少的,你都交不到什么朋友。” “你找好工作了吗?以后怎么赚钱养家哦?” 朋友仿佛预料到我会问出这些问题,她就像毕业答辩一样,将疑问一一拆解汇报。最后,我在咖啡厅瘫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彻底心服口服。 回头想想,我这种人还挺讨厌的。朋友有计划好的美丽前程,我得替她高兴才是。像个杠精一样反问她,其实只是我对朋友这种无需再参与“述职报告”的自由人生,莫名生出的背叛感而已。 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我想这大概能解释,为什么身边的人们一直奔波于一场场“述职报告”。在信息交换间产生的关心与嫉妒,本来就是一线之差,同时构成了我们庸俗又蹉跎的一生。 不过说到底,是我心眼太小啦。我应该衷心祝福我的朋友,和家人在异国开启新的一段人生。 那天告别朋友后没多久,我再次发微信问她,“几时飞?”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就像回复“今晚不回家吃饭”那样云淡风轻:“没那么快,还没定下来呢。” 好,还没定下来,那我就假装你不会离开。 生活暂时还不会像电视剧一样有大结局,我们不交代地往前走走看。 

编辑 Kitty 音乐 Epik High,李遐怡 - 춥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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