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接口行业里,游戏是最好的PPT?

米哈游从上海零唯一思的股东名单里消失了。

10月19 日工商变更落地，这家成立近五年的脑机公司，股权结构重新洗牌。创始人吕宝粮持股54%，新增股东石立臣持股 27%、如皋交大菡源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持有剩下 19%。米哈游此前通过旗下投资平台阿尔戈科技持有的 49% 股权，全部退出。

消息流出之后，几乎所有大众传播的第一反应高度统一：米哈游的脑机梦结束了，游戏脑机这条路行不通。这个联想顺理成章，却从一开始就错位。 

很多人只看到退出的米哈游，没有仔细看新进来的股东。如皋交大菡源，是交大教育基金会旗下菡源资产联合如皋地方政府设立的成果转化基金，定位就是承接交大体系内、进入临床验证阶段的硬科技项目。石立臣则是吕宝粮早年的博士生，长期深耕脑电情绪识别，也有产业落地经验。

换一句话说，这次股权更迭，不是项目遇冷无人接盘，而是接盘方本身就是为医疗成果转化而来的资金。

谁退场、谁进场，已经悄悄标出了这个项目真实的发展阶段。

回溯到2021年底零唯一思成立之时，外界的期待就已经发生偏移。

这家公司由交大计算机系教授吕宝粮和米哈游共同发起，而吕宝粮是蔡浩宇的硕士导师。一层师生关系，叠加米哈游《崩坏》系列里大量意识、记忆、神经交互的科幻设定，外界很自然打出 “米哈游布局脑机，探索游戏意念交互” 的设定。

但从更早的合作起点看，它的路线早就定死了。2021年3月，米哈游与瑞金医院共建脑病中心联合实验室，吕宝粮担任实验室主任，首个立项是难治性抑郁症的脑机神经调控临床研究。

吕宝粮，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系教授，零唯一思创始人、首席科学家，主攻脑电信号解析、精神心理方向脑机转化，牵头国内首份情感脑机接口团体标准。

九个月之后，零唯一思才注册成立。它的核心产品 “情绪X光机”，不是玩家想象里的游戏头环。系统融合脑电、眼动、面部多模态信号，在数分钟内输出情绪评估报告，用来辅助精神科医生判断抑郁等情感障碍。这套方案已经在瑞金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等三甲医院试点，团队当前核心目标，是推进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

零唯一思，国内聚焦情感脑机的医疗向脑机接口公司，核心产品 “情绪 X 光机” 用于抑郁客观评估，底层技术有自研脑电信号分析框架、脑电大模型、多模态情感数据平台，以非侵入脑电技术攻坚精神疾病的临床辅助诊断与数字疗法。

它的客户是医院、精神科临床，不是游戏玩家。可以说，这笔投资从根源上，不是米哈游为游戏业务预埋的技术管线，而是一场基于师生渊源的早期情怀投资。米哈游联合创始人刘伟也曾在公开场合提到，早年不少跨界投资带有情怀色彩。

五年时间里，外界持续把零唯一思和 “意念玩游戏” 绑定，是大众对脑机接口最本能的想象。这就引出一个行业很有意思的现实：在脑机赛道，游戏永远是很好用的 PPT。

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业实践，也在近年陆续显现。

脑机技术本身门槛高、临床转化周期漫长，很难用简短语言向公众和外部资本讲清楚。赛道里一直存在一个很现实的选择：找一个大众一眼就能看懂的载体，把“脑电信号可以被解码、可以控制外部设备”这件事直观呈现出来。

一条线，是脑机硬件厂商拿游戏做传播抓手。

今年WAIC上，岩思类脑的脑控《黑神话：悟空》展台热度最高，排队体验的观众，都在期待 “只用脑子操控角色”。

这套 SSVEP 方案，也是目前非侵入脑电里成熟度最高的技术路径，设备小型化、校准速度都有明确进步。但展台上的信息也藏着清晰的分界线，这款游戏演示头盔，官方明确没有上市时间表，仅作为技术验证 Demo；而同一条产品序列下的睡眠监测设备，已经开启预售，面向医疗消费市场。

一个停在展会演示，一个走向交付。游戏负责制造流量，医疗才是现金流的出口。

另一条线，就是米哈游这种自带科幻内容资产的游戏厂商。

《星穹铁道》里的意识漫游、记忆备份，本身是游戏世界观的设定，和零唯一思的抑郁症评估技术不存在研发层面的联动。但这套浪漫想象，刚好填补了普通公众对脑机接口的认知空白。

当一家游戏公司投资脑机，市场会自动补全故事——未来我们能用意念打游戏。

这套叙事，在早期融资阶段非常好用。对于还没有成熟产品、漫长临床周期的脑机项目来说，游戏是最低成本的公共语言，能快速降低资本和公众的理解门槛。

只是叙事有周期，项目也有周期。早期孵化阶段适配的资金，和进入临床申报阶段需要的资源，完全不一样。

零唯一思当前重心是临床数据积累、医疗器械申报、院端渠道拓展。这条路径对合规、临床资源、长期耐心资本的要求极高，恰恰不是游戏公司的优势领域。游戏企业的资金，更多适合承担高不确定性的科研孵化；等到项目走到转化落地环节，就需要另一种资金来承接。

米哈游近年的资源倾斜方向，也已经非常清晰。它把重心押注到大模型自主研发，刘伟在校招宣讲中提出目标，两到三年冲刺国产大模型第一梯队。它的跨界投资版图里，MiniMax 已经登陆港股，Suplay递交上市材料，投资组合本身也到了动态调仓的阶段。

此次米哈游的退场，目前没有公开交易对价，双方也没有发布任何官方说明，无论出于财务还是战略收拢，一个事实不变：零唯一思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它需要适配医疗转化赛道的资本。

相比于被简单化的“放弃脑机” 叙事，从股东结构变化来看，零唯一思找到了交大系成果转化基金接盘，证明它的临床路线跑出了初步闭环。到这个节点，来自游戏公司的科幻叙事光环，已经不再是项目的刚需。

脑机接口行业，长期被两种想象拉扯：一边是大众期待的、科幻作品里的沉浸式意念交互；另一边是枯燥、缓慢、强监管的医疗临床验证。前者传播力极强，后者才是当前商业化的基本盘。

对很多早期脑机团队来说，游戏化交互Demo是最直观的展示方式，甚至可以说是一份有实际载体的PPT，能帮项目在展会和早期对接里快速收获关注。但展示载体本身，不等于商业化路线。Demo不能替代临床试验，不能替代注册申报，不能替代漫长的院端验证。

娱乐向脑机自有它的产品逻辑，但如果一个项目瞄准的是医疗市场，那么热闹散去之后，能不能拿出一张医疗器械注册证，才是真正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