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与仗P——PPT为剑论
俯身去看教育的长河,会看见一部器在常新、道却不动的历史。上古口传心授,师徒相对,一言入心;后来有了竹简帛书、活字印刷,圣人之学才得以走出庙堂,进入寻常巷陌;再后来,黑板与粉笔立起来,课堂有了今天的模样;到如今,屏幕亮起,光影成了课堂的新面孔。每一次新器登场,都被欢呼为一场革命。可是千年回望,真正托举教育的,从来不是器,而是那个立在讲台中央的人——他的智识,他的创建,他的思考,他的表达。器常新,道不改。
只是在这个屏幕遍地的时代,有一种风气须得细察:从大学到小学,许多教师把"一仗剑走天下"的旧话,悄悄改成了"仗P走天下"。一只U盘在手,便觉底气在手;一旦屏幕不亮,竟不知这堂课该从何讲起。有教务管理者访谈,一位教龄三年的青年教师坦言:"如果没有课件,我上课会很紧张,这堂课可能没办法讲下去。"杭州一所小学随机听课,十有八九的课堂从头到尾亮着屏幕,有的老师一节课只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课题,余下四十几分钟,黑板空空如也。
剑与P,一字之差,差出十万八千里。
一、剑随人意,人随页走
剑是什么?剑是手的延长。剑客出招,见招拆招,指哪打哪,机变在电光石火之间。剑从不预设对手,剑客也不必按剧本出招。所谓身剑合一,是器完全服从于人,人是绝对的主人。
PPT则相反。它是一份预先写好的脚本:第一页讲什么,第五页放哪张图,第十五页出哪个结论,早在备课之夜便已装盘定稿。到了课堂上,教师的任务往往只剩下一个——按部就班,把它翻完。讲到兴起处,得收,因为下一页有安排;学生卡壳处,难停,因为进度不等人。于是讲台上的主客悄悄颠倒:不是人在讲课件,是课件在讲人。
人与器的关系,从来有三层。第一层是人役物:器为手足之延伸,用舍由我,此为主人。第二层是物役人:人离了器便寸步难行,行止皆看器的脸色,此为仆人。第三层最可畏,是物代人:器不仅替代了人的劳作,还替代了人的思考、人的在场、人的担当,人退到幕后,成了机器的一个按钮。
PPT依赖,正处在第二层的门口,一只脚已探向第三层。
二、何谓真剑:教师的四重智识
然而议论若止于"仗剑",仍浅了一层。须得点破:剑,从来不是那柄刃。教师仗以走天下的,归根结底是四样东西——智识、创建、思考、表达。这才是真剑,也是任何屏幕都铸不出来的剑。
智识是剑柄。 学问入胸,化而为一,方能取用不竭。同一个公式,他能推一百种来路;同一篇课文,他能年年讲出新意。黄方林教授说"所有公式都在我的脑子里"——这十个字,便是真剑出鞘的声音。智识不是资料的堆积,资料在硬盘里,不在人身上;智识是知识经过人的消化之后,长成的那副筋骨。
创建是剑锋。 教师的劳动,本质上是创造:每一堂课都是一次不可复制的作品,材料是学问,工艺是设计,而对象是活生生的人。备课之夜的辗转推敲,临场之际的顺势点化,都是创造。一份预制完毕的PPT,是工业的复制品;一堂用心创建的课,是手艺的孤本。教育之所以尊贵,就因为它拒绝流水线。
思考是剑气。 自己不深想的教师,引不起学生的深想。课堂上那些真正发光的时刻,无不源自思考的在场:一个追问,一次停顿,一句"你再想想"。学生从思考在场的课堂里,学到的不只是结论,而是思考本身的姿势。板书一笔一划之所以可贵,正因为它是"进行中的思想"——思想当着几十双眼睛的面生长,有涂改,有踌躇,有豁然开朗。而装盘上桌的幻灯片,结论先于推导,答案先于疑问,恰恰把思考最要紧的那段路,轻轻跳了过去。
表达是剑光。 言传身教,言在教先。把深奥讲得浅近,把冷的知识讲出温度,把一句话讲进孩子心里去,管他一生——这是专业表达的功夫,也是教师的看家本领。会讲的先生,空手登台,满室皆春;不会讲的,纵有千页华彩,也不过是替屏幕配音。
四者备,则剑成。四者缺一,纵仗利剑,亦是空鞘。
三、更须警惕银样镴枪头
仗P者,是丢了剑;比这更可忧的,是剑还在手上,却把它炼成了摆设——所谓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一碰真章,立刻弯折。
君不见这样的课堂:课件精美,动画炫目,流程行云流水,教师口齿流利,听课者频频颔首——可是课一散,学生胸中空空,什么也没有留下。这是表演,不是教育。表演求的是掌声,教育求的是生长;表演在落幕时结束,教育在课后才开始。表演型的课堂把一切磨得光滑,连错误都提前抹平;而真正的课堂敢露毛边,因为那毛边处,正是思想生长的地方。
在一个以观赏性论高低的评价场里,镴枪头最容易镀出金光——赛课评课件的精美,检查看手段的新颖,于是精雕课件成了理性之举,坚守黑板倒需要额外的勇气。仗P之风,一半在讲台,一半在制度。故明眼人须再看一层:不看剑鞘的华美,看剑身的钢口;不看表演的热闹,看学习是否真的发生。
四、亦不可只仗剑
更进一步说:执一剑者,亦不足与语大道。
执板书的若是以此傲视屏幕,那是仗了另一柄剑,一样着了相。大道从不拘一格:当板书的板书,当投屏的投屏,当沉默的,便拂去一切器,立在讲台中央——或一言,或无言。庄子说,得鱼而忘筌。器的极致是忘器,剑的极致是忘剑。忘剑,人才显现出来。到了那一步,用什么器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的智识在不在场,他的创建有没有发生,他的思考是否流动,他的表达能否抵达人心。
这才是大师的气象: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五、器有大用,用之有道
当然,PPT绝非罪人,更不必砸了它才算清醒。
一张星图铺在屏幕上,胜过千言万语的描摹;一段细胞分裂的动态演示,把抽象演成眼前的事实;一曲《二泉映月》响起,文字再美也难替那份苍凉。凡板书与口舌抵达不了的地方——宏大的、微观的、动态的、遥远的——正是PPT的用武之地。它让乡村的孩子也看见名师的课堂,让复习的资料一键可得,都是实在的功德。
器本无过,过在用器之心。一句话可以作判词:PPT应当出现在板书与语言抵达不了的地方,而不应当出现在它们本可从容抵达的地方。当用则用,不当用则舍——用之是器,奉之则枷。
六、停电之问
最后,留三问给每一位执教的先生:
倘若此刻停电,屏幕熄灭——你的课,还在不在?
倘若拿走课件,只剩你一人——你,还站得住吗?
倘若连粉笔也不给——你的胸中,还剩几分剑意?
太多老师教授一根教鞭、两块黑板讲成学生心中"梦想的中课堂"。他们守的不是一块黑板,是一个底气:学问在我胸中,不在U盘里。屏幕亮与不亮,课都是那堂课,人都是那个人。
仗剑走天下的,从来不是剑,是仗剑的那个人;而那个人之所以立得住,不在剑利,在他胸中有智识,手中有创建,脑中有思考,口中有表达。剑再利,只是器;人立得住,器才成其为器。
愿三尺讲台上的每一位先生,都做器的主人:PPT可用,板书可写,口舌可辩,沉默亦有力量。屏幕熄灭时,你往讲台中央一站,课,照常开始。
剑在鞘中,人在中央。如此,方是仗剑走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