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装机量年年新高,年轻人的心却越来越凉
前两天刷到一条帖子,一个26岁的风电运维小伙吐槽:“本科毕业三年,在国企风电做运行维护,长期出差新疆,感觉自己快待废掉了,也没什么发展前景。”
底下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自己干了两年海上风电,每天在船上晃得头晕,半年回不了一次家;有人说毕业后宿舍四个人,没一个留在风电场;还有人甩出一组数据:风电行业人员流动率高达15%到25%。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号称“万亿级绿色赛道”的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年轻人“大撤退”。
先看一组数字。
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风电装机容量达到6.8亿千瓦,同比增长18.5%。行业还在狂奔,装机量年年创纪录。
但另一组数字同样触目惊心:全国风电运维人才缺口约2万人,行业内三年以上从业经验的员工占比只有49%到55%。换句话说,将近一半的风电运维人员,干不满三年就走了。
有人统计了近90名普通风电专业毕业生的真实去向:去风机厂家做售后的占35.6%,去风电场做运维值班员的占23.3%,彻底转行不干的占了20%。
“修得好风机,却修不好自己的家”——这句话,道出了多少风电人的心酸。不高不低的工资带来的是隔着屏幕的思念,父母、妻儿的声音从冰冷的扬声器中传出时,也能稍稍填补一下内心的思念。
2026年2月,金风科技发布公告:副总裁李飞辞职,理由是“因个人须优先关注自身健康”。
五个月后,李飞出任容知日新总经理,带着60万股限制性股票、市值超2400万元的激励,站上了一家科创板公司的舞台。
有意思的是,金风大学曾经有一句口号——打造风电行业的“黄埔军校”。现在看来,这句话正在以一种超出预期的方式兑现。
黄埔军校毕业生的特点是什么?受过最系统的训练,然后奔赴不同的战场。
李飞从2007年进公司到2026年离开,十九年历经数个岗位,几乎覆盖风电产业链的每一个关键环节。他不是第一个从金风科技离开的高管,大概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有媒体评论说得好:“当价格战打到地板以下,当毛利率被压到个位数,最优秀的人会离开——不是逃离行业,是逃离'内卷'本身。”
2026年3月,风能专委会秘书长联合金风科技、明阳智能等五家企业的掌门人联名发文,呼吁“坚决抵制低价恶性竞争”,喊出“低于成本价竞争本质上是'掠夺性定价'”。
他们喊话的对象,是持续数年的价格战。(关于价格战的文章之前有写过,有兴趣的可以点击链接叶片维修 “内卷” 真相:为什么干了 10 年,反而越来越累?)
陆上风机中标价从2020年超4000元/千瓦,跌至2024年最低1000元/千瓦附近。什么概念?价格跌了75%,跌破绝大多数企业的成本线。
后果是什么?
金风科技2024年风机毛利率只有5.05%。三一重能2025年营收增长53.89%,归母净利润却下降了60.69%。
当一个整机商的毛利被压到几个百分点甚至亏损接单,拿什么保证最好的材料、最严格的工艺、最充分的测试?拿什么给员工发有竞争力的工资?
质量事故已经开始集中暴露。xx能源旗下一个风电场排查发现全场99台风机、297支叶片全部存在缺陷。黑龙江一个风电场半个月内连倒两台塔,直接损失897万元。
行业赚不到钱,企业赚不到钱,最后被压缩的,只能是人的工资和人的发展空间。唇亡齿寒在这一刻具像化了。
一个在内蒙古工业大学读了四年风能与动力工程的男生分享了自己的经历。
他家是赤峰农村的,大四校招因为英语四级没过,直接被几家大型发电集团刷了简历。最后去了一家风机厂家的西北片区,签的是劳务派遣合同。
刚去第一年,基本工资低得可怜,全靠爬风机拿驻场补贴,一个月到手能有8000多。在新疆、内蒙这些风大的地方,他一年有将近300天都住在风场旁边的镇子上,爬上80米高的风机处理故障是家常便饭。
毕业四年,他做到了现场项目经理,行情好的年份一年到手能有15万左右。
代价是什么?他去年刚离婚。因为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媳妇实在受不了。
这不是个例。
在风电场工作,基本清一色男的,常年驻守在偏僻的农村或戈壁。有人调侃说:“风电人的恋爱,是从手机屏幕开始的,也是从手机屏幕结束的。”
有人在小红书上发帖求助:“私企风电运行离职后能找什么工作?上20天班放10天假,到手7500左右,年终奖2万上下浮动。”
评论区一片劝退。
还有人问:“去金风科技和第三方签署劳务派遣合同,工作是风电运维,怎么样啊,有没有前景?”
底下的回复很直接:“不太好,风电快算是夕阳产业了。”
一个装机量年年创新高的行业,被从业者称为“夕阳产业”——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风电行业快速发展只有十几年时间,教育体系中还没有形成系统的“本科—硕士—博士”人才梯队培养模式。大部分风电从业人员来自其他行业转型,职业技能的可替代性高,晋升通道狭窄。
当你在80米高空冒着寒风修风机,而你的同学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写PPT——不是谁更努力的问题,是赛道本身的天花板问题。
一部分人彻底转行,另一部分人带着风电经验进入了光伏、储能、智能运维等赛道。
李飞就是一个典型——从金风科技副总裁到容知日新总经理,从造风机到用AI给风机做“体检”。不造风机了,卖的是数据和服务。
容知日新给他的考核指标是:AI诊断及服务收入,2026年0.3亿元,2027年0.6亿元,2028年1.2亿元,每年翻倍。李飞2024年在金风的税前报酬是410万元,到了容知日新变成了“底薪+2400万股权对赌”。
从固定高薪到业绩换股权——市场正在为跨界人才重新定价。
更广泛的趋势是:2026年上半年,国内电力新能源行业从业人员规模已达950万人。风电、储能、氢能岗位井喷,部分地区人才缺口超20万。
懂电力电子和数据分析的人最抢手。
风电行业的年轻人正在“出逃”——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热爱这个行业,而是因为这个行业给不了他们想要的未来。
当价格战把利润打到地板以下,最先感知到寒意的不是财务报表,是活生生的人。
当一个行业留不住年轻人,这个行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人才如果只在一个地方打转,叫内卷;流得到处都是,才叫生态。”
风电行业需要思考的不是怎么“留住人”,而是怎么让留下来的人,看到值得留下来的未来。如果离开了这个行业,又该做点什么呢?
数据来源:国家能源局、国际可再生能源署、北极星数据中心、预见能源等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