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杭州某夜店。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包间，坐下，对营销说：找个1.8的。

她不是第一次来夜店。她只是一直拿着上一代世界的软件，在操作这一代的操作系统。

深圳有一个版本。

某KTV，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在pad上翻了五分钟，问公主：你们这里有没有185的。

公主说我们不按身高。她说那怎么筛选。

公主说没有筛选条件。

她的Excel训练了她一辈子：任何数据都可以按条件筛选，按身高，按年龄，按价格，按销量。她以为pad上的男人是一张表，每一行有字段名，每一列可以排序。pad上只有照片。

成都的版本更短。三个女人走进包间，坐下，问营销：最贵的那个多少钱。营销愣了一下。她不是在问价格。她是在要报价单。在她的Excel里，「价格」这一列应该从高到低排序，然后选第一行。夜店的菜单没有排序功能。

长沙的版本最简洁。营销带了一排男生进来。女人说第三个。营销说后面还有。她说不用了。她选3号，因为在Excel里，行号是从1开始的。她一辈子都在这样找数据。列名不重要的时候，行号就是唯一的标识符。

三个城市。三个女人。同一套软件。

她这辈子所有的消费决策都在Excel里做完。美容院的年卡，做几次脸，送几次身体，送几次头部按摩——Excel会帮她算出单次价格。旅行的行程、机票、酒店、接送机——Excel有专门的模板。4S店的报价单、配置、颜色、落地价——她会在Excel里做横向对比。保险的条款、保额、缴费年限——Excel会帮她算IRR。

每一笔都在Excel里。每一列都有名字。每一行都有公式。

然后今天，她打开了一个叫夜店的软件。

界面完全不同。没有列名。没有分类。没有排序按钮。她找了一圈，没有一个东西是她认识的。只有一个输入框。

她输了1.8。

按下确认。

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夜店不是Excel。夜店不会弹出一个对话框：「您的选择已保存，是否继续？」。夜店不会告诉你「操作成功」。夜店甚至没有进度条。

她等了一会儿。看屏幕有没有反应。没有。看有没有跳转页面。没有。她忍不住点了好几下。每一下都不是撤销。每一下都是新的提交。

因为她发现这里没有Ctrl+Z。没有撤销按钮。没有历史记录。Excel里一切都可以回去的——Ctrl+Z是她一辈子的安全感。做错了？撤销。输错了？撤销。不想继续了？撤销。夜店没有撤销。夜店只有实时同步。你输入的那一刻，数据就已经提交到主服务器了。没有撤回，没有二次确认，没有「是否保存更改」。

她甚至找不到「只读」模式在哪里。

她做了一辈子Excel，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些软件，数据是输进去就改不了的。

成年人面对陌生规则时，从来不会重新学习。他们只会把所有的新软件，强行拖进自己熟悉的旧文件夹。

她不是最后一个在夜店打开Excel的人。我们只是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打开了自己的那个Exc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