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批孩子“绝绝子”,一边在PPT里“对齐颗粒度”

这次的主题叫“救救孩子的表达能力”。起因是各家媒体纷纷下场,说现在学生张嘴就是“那咋了”“受着呗”,作文里满篇“绝绝子”。老师崩溃,家长听不懂,媒体很着急,评论区里一群成年人开始痛心疾首,好像汉语刚刚在教室后排摔了一跤,头破血流。我看完第一反应是:成年人先别急着在道德高地上买房。那地方看着风景好,其实物业很差,塌方也快。就在同一天晚上,我扫了一眼某个人的工作群。有人在里面说:“这个事情后续需要对齐认知,形成抓手,推动闭环。”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觉得它翻译成人话,大概是: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干,但先显得我已经干过一遍。当然,学生玩梗玩到课堂里,确实烦人。老师在讲台上问一句“这篇文章表达了什么感情”,底下回一句“破防了”。老师刚想讲李白,后排来一句“哥们你是真能喝”。全班笑成一片,粉笔灰都显得很无辜。我父母都是老师。我太知道课堂一旦被玩梗带跑,会变成什么样。梗这个东西轻、快、会传染,像课桌下面滚来滚去的纸团,老师刚弯腰捡起一个,另一个已经飞到窗帘后面。最后整堂课没有人认真说话,大家只是在对暗号。但把问题全推给短视频,就太便宜了。短视频当然有责任,平台也不冤。可孩子嘴里的“鸡你太美”“报giao”“老六”“绝绝子”“那咋了”“受着呗”,和成年人嘴里的“赋能”“抓手”“闭环”“颗粒度”“拉齐认知”,真有那么本质的区别吗?一个看起来土,一个看起来贵。一个在课桌下流通,一个在会议室里盖章。气味不同,功能差不多。它们都省事。一个孩子说“受着呗”,未必真的看破红尘。他可能只是说不清自己的委屈,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慌。说“我难受”太裸,像把肚皮翻出来。说“我不知道怎么办”又太弱,容易被同学笑。于是他抓来一句现成的,往脸上一糊,假装自己无所谓。于是话到嘴边,自动变成:“当前存在一定不确定性,资源需要进一步协调,方案还要继续打磨。”听起来很体面。像给一盘剩菜扣上银色餐盖,端出来的时候还微微弯腰。揭开一看,还是昨天那点东西。我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讲写作,常说语言是思想的外壳。那时候我听得很认真,甚至有点感动。后来活久了,发现外壳这东西也可以做得很熟练,熟练到里面有没有思想,大家都懒得检查。作文里写“绝绝子”,看起来完成了赞美。可到底哪里好,为什么好,好到什么程度,和别的好有什么区别,没说。PPT 里写“持续赋能高质量发展”,看起来完成了汇报。可赋了什么能,谁被赋了,赋完以后是亮了还是烧了,也没说。语言就这样变成塑料袋。什么都能装,装完一扎口,看起来鼓鼓囊囊。至于里面是苹果、石头,还是一团空气,先不管。真正属于自己的表达,通常很慢,也很不漂亮。它要绕路,要卡住,要删掉重写。一个孩子坐在作文本前,想写“我很喜欢这个人”,最后写成“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铅笔掉在地上”。这句未必高级,但至少是他的。我小时候写作文,也没比今天的孩子清白多少。那时没有“绝绝子”,但有“通过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没有“封神”,但有“祖国的花朵在阳光下茁壮成长”。这些句子现在看起来也很可疑,像穿着红领巾的空纸箱。可老师会给高分,因为它端正、安全、符合要求。所以今天的孩子没有突然变坏。他们只是换了一批套话。以前的套话带着作文选的油墨味,现在的套话带着短视频的外放声。办公室里的套话更讲究一点,带着咖啡、工牌和会议室空调味。问题在于,一个人被现成话喂久了,会误以为自己已经表达过了。孩子不会描述难过,只会说“破防”。大人不会承认失败,只会说“阶段性调整”。孩子不会表达喜欢,只会说“封神”。大人不会承认害怕,只会说“保持敬畏”。一个社会的语言如果出了问题,通常不会只坏在教室里。它会从短视频评论区长出来,也会从会议室白板上长出来,从家长群的“收到,谢谢老师”里长出来,从公众号标题里长出来,从每一个不敢说真话、不会说真话、说了真话又觉得不合时宜的人嘴里长出来。红笔只圈前一个。后一个,第二天还会在家长群里转发“如何提升孩子表达能力”。在这个充斥着“闭环”和“绝绝子”的互联网里,我这里没有PPT需要你对齐,也没有现成话用来糊弄你。
这是一个刚刚起步的新号。如果你也受够了塑料袋一样的语言,欢迎关注我。在这个被套话包围的世界里,我们尽量一起,说点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