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课堂教学,几乎离不开电脑和大屏幕。老师用直观的图片、生动的视频来讲解知识,确实比过去丰富很多。但用得最多的,还是PPT——大家都这么叫,其实它的本名就是“幻灯片”。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种幻灯片。
我小时候上公开课,老师用的也是一种“幻灯片”。但那东西跟电脑没有半毛钱关系,仅仅是一台老式幻灯机而已。老师会提前在透明的胶片上写字、画图形,上课时把胶片放在幻灯机上,光线一打,内容就投射到屏幕上。那时候觉得好神奇:明明是一张薄薄的胶片,投出来却变得那么大、那么亮。那才是我记忆里真正的幻灯片,或者说,是最早一代的幻灯片。
记得有一次,一位很年轻的老师要讲公开课,提前在办公室里准备胶片。他拿笔在上面写字,换了好几种笔,怎么也写不上去——要么打滑,要么字迹模糊一团。他急得额头都冒汗,旁边几位老师也帮着试,都没办法。
我父亲教他拿一头大蒜,掰下一瓣,剥掉皮,然后用蒜瓣的断面在胶片上轻轻涂抹几遍。再写。结果字迹清清楚楚地留在了胶片上,不模糊,也不打滑。他一下子愣住了,随后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连声说:“这办法太神了!太神了!”
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可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张孤零零的胶片,又说:“光写好字还不行,一张光溜溜的胶片,投出来太单调。”他又手把手教那位老师:怎么用彩色胶带或卡纸给胶片做个边框,怎么把文字和图形安排得错落有致,怎么在不同内容的胶片之间设计过渡——比如轻轻拉一下胶片,就能逐行显示文字。他甚至还教老师怎么利用投影的光影效果,让重点内容更突出。年轻老师越听越认真,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
我那时还小,并不完全懂这些“包边”“过渡”到底有什么用。后来长大了,自己也有机会站在讲台上才明白——父亲教的不仅是做胶片的技巧,更是一种态度:哪怕只是一张幻灯片,也要让它既清楚又体面,既实用又好看。这是对课堂的尊重,也是对坐在下面的学生的尊重。
只可惜,科技更新得太快了。没过多少年,老式幻灯机就彻底退出了校园。后来换成电脑接投影仪,再后来是电子白板、触控大屏。轻轻一点,什么图片、动画、视频都能放出来,再也不用在大蒜上打主意了。但说来奇怪,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台老幻灯机发出的“嗡嗡”声,想起父亲用蒜瓣在胶片上涂抹时那从容笃定的样子。那种亲手写字、亲手包边、亲手调试的笨拙而认真的过程,好像也随着机器的淘汰,一起消失了。
现在,父亲也老了。他教了一辈子书,获奖无数,也发表过论文。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土办法”:大蒜涂胶片、粉笔头泡水防折断、废纸箱做教具……每一招都不起眼,每一招都管用。我小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如今回过头去看,那恰恰是一代教育者最朴素的样子——手里没有多少资源,心里却装着满满的课堂;遇到问题不抱怨,卷起袖子就动手解决。
所以今天,当我看到教室里的大屏幕亮起来,看到年轻的老师们熟练地点击一张张精美的PPT时,我不会觉得老式幻灯片过时了,也不觉得新技术就一定更好。我只是特别想念那段时光,想念父亲弯着腰、就着灯光在胶片上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
深深感谢我的父亲,感谢他把那些细小的教育智慧,悄悄种在了我的记忆里。也致敬我的父辈们,致敬那代人朴实的教育情怀,致敬他们身上那种不起眼却沉甸甸的——我愿称之为“匠人般”的教育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