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浪
2016年,我从电网辞职下海做售电。
那一年,一度电赚一毛三,我以为自己是时代的主角。
十年后,一度电倒贴两毛三,我才明白,我们只是电力改革浪潮中的一朵浪花。
浪潮退去时,有的人站在岸边,有的人被卷入了深海。
第一章 黄金年代(2016)
我叫陈远,2016年春天,我做了一个让所有同事都觉得我疯了的事——从供电局辞职。
辞职信交上去的那天,分局的老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点了根烟,看了我足足有三十秒。
"小陈,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的?说我们是'电老虎',是垄断。"他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但你知道这份工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我说我知道。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六年,从抄表员干到营销班长,计量、线损、用检、电费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门儿清。但也正因为门儿清,我才看明白了那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那是2015年3月15日,一份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力体制改革的文件从中央印发下来。圈内人叫它"电改9号文",私下里叫它"电力行业的1978年"。这份文件把售电业务从电网的独家垄断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允许社会资本进来了。
这意味着,一个万亿级的市场即将开闸。
我不想像上一辈人那样,等到退休了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时代。
2016年1月,新能售电有限公司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两个亿。背后的股东是几家新能源巨头和一个叫江明远的人——我所在供电分局的前局长。
没错,我的前领导。
江总是圈子里最早动身的。2015年他就辞了职,比9号文还早了两个月。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是"叛徒",但我从那时的报道里看到他说的一句话:"电改9号文是电力行业的1978年,它将创造许多新的机会和业态。"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2月份,我给江总打了个电话。第二天,我就成了新能售电的市场经理。
2016年3月25日,我永远记得这一天。
省电力交易中心的大屏幕上,全国首次售电公司参与的月度集中竞价交易正在进行。数字不断跳动,整个交易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当出清价格最终定格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发电企业降价了。降了多少?一度电降了一毛四。
而我们跟用户签的年度协议里,承诺给他们降多少?一分到三分钱。
中间的差价——一度电一毛多——全部进了我们的口袋。
三次月度竞价下来,13家售电公司成交电量占了总交易量的七成多。发电企业让了五个多亿的利,我们拿走了四个多亿。
用户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发电厂以为自己在抢市场,真正的赢家坐在中间,数钱数到手软。
那几个月,我每天穿着西装进出珠江新城的写字楼,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份跟大客户签的年度售电协议,一份公司发的季度奖金单。
江总在内部会上拍着桌子说:"兄弟们,这是窗口期。政策会变,竞争会来,但现在,能抢多少是多少。"
三个月,我个人签约的电量超过三亿千瓦时,奖金拿到手软。深圳湾的公寓,我交了首付。
那一年,我28岁。
我以为我是商业天才。
后来才知道,我只是赶上了风口。风口上,猪都能飞。
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2016年6月,政策就来了。省里把价差返还系数从75%调到50%——以前发电厂让利一块钱,电厂拿回七毛五,用户拿两毛五。现在对半分了。我们能截留的空间,瞬间腰斩。
7月份,第二批五十多家售电公司拿到了入场券,总数量一下到了六七十家。
一个蛋糕,原来十几个人分,突然多了五十多个人来抢。有些新入场的公司为了抢客户,直接把承诺降价抬到了五分钱——那是我们大部分利润了。
我去东莞见一个塑胶厂的老板,合同都快签了,他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笑着说:"陈经理,不好意思,那边说能给我降五分五厘。你们还按四分?"
我咬着牙说:"刘总,我们签了这么多年……"
"做生意嘛,价低者得。"
那顿饭我没吃就开车回了深圳。
高速公路上,我打开车窗,五月的广东已经热得像蒸笼。我把音响拧到很大,风灌进来,灌得我眼睛发酸。
后面两年发生的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2017年1月,交易规则改了,"统一出清"取代了价差返还——所有人都按同一个价格成交,信息差的套利空间彻底没了。
3月,政府又出了个"供需比"政策,通过参数控制发电侧能申报的电量上限。换句话说,政府的手直接伸进来,管住了市场出清价格。
到2018年6月,月度竞价出清价差跌到了每度电不到四分钱,创下历史新低。
全省售电公司的总净收益,从2017年的近13亿元跌到2018年的6个亿。亏损的公司从接近零攀升到三十家。
我们公司侥幸活了下来,但我的奖金从七位数变成了五位数。
有一天晚上加班,我在茶水间遇到了江总。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衬衫领子松着,跟我记忆里那个在交易大厅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陈远,"他搅拌着已经凉了的咖啡,"你说咱们是搞电改的弄潮儿,还是电改的代价?"
我没接话。
"前者是主角,后者是炮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我们赚的那些钱,到底是凭本事,还是钻了制度的空子?
答案我自己清楚,只是不太想说出口。
第二章 潮落(2019-2022)
2019年12月的集中竞价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安静了至少十秒钟。
出清价差接近每度电不到三分钱——创了历史新低。
当年第一批下海的几个大佬之一,在财经媒体上公开说:"现在售电业务就像鸡肋,多数公司根本赚不了多少钱。游戏规则离真正市场化还很遥远。"
我关掉新闻页面,打开公司内部的客户管理后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客户名单里,标红的越来越多——那是已经解约的。标注"待续约"的我挨个打电话过去,十个里有七个推脱,两个砍价,只有一个愿意按原条件续。
你说这跟菜市场有什么区别?
不,菜市场好歹明码标价,我们这儿全是暗箱博弈。
2021年下半年,煤价开始疯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行情。北方港口动力煤从年头开始一直往上窜,到九月份已经逼近每吨两千五。一个业内朋友打电话给我:"陈远,电厂的批发电价六毛钱一度了。"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握住。
因为就在三个月前,我刚跟几十家客户签了锁价零售合同——给他们的价格是五毛五。
一度电,倒贴五分钱。
我代理的电量有十亿度,算下来,亏五千万。
五千万。
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凌晨十二点,物业发了三次微信问我要不要缴停车费。
最后我打了通电话给一个老同事,他也是自己开售电公司的。
"老王,你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到杯子摔在墙上的声音。
"老子把前几年挣的全赔进去了,还欠了居间人两千多万。"
他说完就挂了。
这就是2021年。
那一年,全国有超过五千家售电公司退出市场。你走在广州或者济南的写字楼里,可能隔壁那家售电公司上周还在招人,这周就人去楼空,只剩下前台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
我们的一个客户——东莞一家电子厂的老板,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骂:"陈经理,你不是告诉我电价不会涨吗?不是你们专业吗?我现在一个月电费多了三十万,你负不负责?"
我拿着电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说我赌错了?说我也快破产了?
最后我说:"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你开什么公司?"啪,挂了。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度电。每一度电,我现在都在亏钱。
江总曾经问过我是弄潮儿还是代价。
那一年,我知道答案了。
我就是代价。
2022年,有关部门出了一版新的售电公司管理办法。
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老刘——我们公司的合规总监,一个快五十岁的电网老人——拿着打印出来的文件,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会议室里雾气腾腾。
"连续三年没干过业务的,强制退出。"
"不持续满足注册条件的,强制退出。"
"新入场的,要交履约保函。过去十二个月批发交易总电量,一度电不低于八厘钱。现货市场还更高。"
他抬起头,眼睛被烟熏得眯着:"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履约保函就是押金。你交易的电量越大,押得越多。对中小售电公司来说,这简直是要命——本来利润就薄得跟纸一样,还得压一大笔钱在银行。
听说有个北方的同行,为了交保函把房子都抵押了。
那一轮,全国被清退了约六千家售电公司。
光是这个东部经济大省,就有超过两百六十家被强制注销,占了当时全省售电公司的一半还多。
我们活下来了,但只是勉强活着。每天去公司,我都要先看一眼交易中心的公告,看看又有哪家同行被列入了退市名单。
名单越来越长。
我有时候会想起2016年。那一年走进这个行业的人,很多都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给的机会。现在回头看,我们可能只是一场宏大实验里的对照组。
对,对照组。
就是那种被用来证明"这个东西不能这么搞"的样本。
第三章 风暴眼(2026)
2026年4月,南方某省电力市场遭遇了史无前例的价格风暴。
起因并不复杂——中东局势紧张,从卡塔尔进口的液化天然气长协暂停执行,天然气价格飙涨。这个省超过一半的电源装的是燃煤和燃气机组,燃气机组是边际出清的最后一台机组,它的成本一动,全市场的电价都被拉上去了。
4月第三周的周一,我坐在办公室盯盘。
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不断跳动。我可以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来,轰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当周度交易结果出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多少?"旁边的交易员小周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地白了。
那个数字是:六百七十八元每兆瓦时。三月份是多少?三百一。
翻了一倍还多。
最要命的是实时市场。受电网阻塞影响,个别时段最高成交价已经接近一块钱一度电。
而我们在去年年底签的年度长协,均价——三百七十二元每兆瓦时。
一度电,倒贴三毛钱。
你算算吧。一个中型售电公司月代理电量如果是一亿度,单4月份的亏损就能轻轻松松到两千三百万到三千万。一个月把全年的利润全吃掉,说不定还得倒欠。
办公室里的电话开始响。一个接一个,像催命符。
我接起一个,是供电局的朋友打来的:"陈总,你们公司最近情况怎么样?"
"还行。"我说。
"兄弟,"他压低声音,"你们代理的那几家电子厂,这个月账单出来,估计要炸。"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对小周说:"把交易中心的保底售电规则调出来。"
"保底售电?为什么看那个?"
"因为有人在钻这个空子。"
我开始收到消息。不是一个两个,是个别同行在主动找客户说:"你们转保底售电吧,不用签年度合同,那边电价更低。"
假的。保底售电公司没有中长期合约,全靠现货市场买电。现货现在什么价?接近七毛。更可怕的是,如果用户满三个月没找到新公司接收,保底价格就直接按日前市场月度加权平均电价的两倍执行。
两倍。
如果这个月均价六百八,那就是一块三毛六一度电。谁受得了?
这些事,那些销售人员不会告诉客户的。他们只会说"我帮你操作解约"。
4月16日,省电力交易中心发了一份措辞严厉的风险提示,直接点名"个别售电公司利用用户信息差诱导转保底"。
我关掉公告页面,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外面,深圳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这个时间,应该有暴雨。
"陈总。"小周走到我身后,"张总回邮件了。"
我转过身。
"他说……资金周五能到位,但只能撑到五月中旬。"
五月中旬。也就是说,除非六月份批发电价降回去——降回到合理的区间——不然,到五月下旬我们可能就要启动保底售电程序。或者更糟,直接——
我没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手机里是老妈的微信:"儿子,最近忙不忙?吃饭没?"
往上翻翻,上一条。三天前,我没回。
再往上一条,一周前,我也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笑脸:"忙,过两天回去吃饭。"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老照片。那是2016年3月25日,第一次月度竞价结束后,公司全员在交易中心门口的合影。照片上,江总站在中间,意气风发。我站在最右边,瘦瘦的,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那一年我28岁。我觉得自己遇上了改革开放之后最大的风口。我是先行者,是弄潮儿,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十年后的今天,我36岁了。
我花了一个小时,把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月度盈亏、客户流失率一一调出来。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蓝的是资产,红的是亏损。
我看到的不只是公司的账本。
我看到的是我们这个行业十年的账本。
2016年,一度电赚一毛三。终端用户只能拿到电厂让利的四分之一。
2018年,一度电赚不到四分钱。用户获利占比冲到了百分之九十几。
2021年,煤价一飞冲天,高价买电、低价卖电,五千家公司关门。
2024到2025年,单省单次清退三百多家,累计强制退市超过五百家,全国一年注销三千多家,差不多全行业的三分之一。
2026年头两个月,又有三百六十多家退市。
中部某省,今年1月全行业合计亏损超过一个亿。
西南某省,全行业累计亏损逼近八个亿,民营公司快撑不住,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有一家2016年底成立、经营整十年的老牌民营售电公司,因为补不上三千万履约保函,在3月份被启动了保底售电,黯然退场。
八个亿。
十年,草莽初创——暴利狂欢——政策纠偏——微利挣扎——煤价暴击——僵尸清理——保函追杀——现货风暴。
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也是颗棋子。被电改、被市场、被时代推着走的棋子。
我站起身,把照片放回抽屉。
窗外,深圳下了暴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灯光。
第四章 余波(终章)
西南沿海某县城。
从高速下来,沿着县道一直往海边开,大概十来分钟,能看到一排新建的厂房。
"陈总?陈总!"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迎上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摇,"欢迎欢迎,可算把你盼来了!"
我笑着点头:"周厂长,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他想了想,"2018年?那时候你还在那个大公司,对吧?"
"对。后来2019年出来单干了。"
"单干好啊,自由。"
自由吗?我没接话。
这家饲料厂不大,两条生产线,年产三万吨水产饲料。放在2016年,这种客户在我的名单里根本排不上号。那一年我盯着的是谁?年用电量过亿的大厂,一口气签三年,一度电能抠出三分钱差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一度电的价差利润,全国平均不到一分钱,有的省份还设了三厘钱的上限,超出的部分八成五要返还给用户。
时代变了。
或者说,暴利本来就不是常态。只是我们这一代售电人,起点太高,误把窗口期的运气当成了能力。
周厂长带我转了一圈。车间里弥漫着鱼粉特有的腥味,粉碎机轰隆隆地响,震得地板都在抖。
"陈总你记不记得,"周厂长指了指头顶的灯管,"2017年你给我签的那个合同,一度电给我省了五分钱?那两年我一年电费省了快一百万。"
"记得。"我说,"现在不行了。现在市场透明,价差很小。"
"那你还来?"
"卖的东西不一样了。"我转身看他,"以前卖的是电价,现在卖的是电。"
我花了一个小时给他讲储能。合同能源管理模式——也就是EMC。你不用掏钱,我来投,装一套储能设备。利用晚上便宜的谷电充电,白天高峰时段放出来,赚峰谷价差。另外,还可以做需量管理,帮你降基本电费,参与电力需求响应。最后帮你减少偏差考核罚款——你知道你现在每年因为实际用电量和合同电量对不上,被罚多少钱吗?
"多少?"
"去年大概十七万。"
他愣住了。
"储能装了以后,偏差率我能帮你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十七万,大概能省十二万。"
停了一下,我又加了一句:"光伏也可以上,五六年回本。还有绿电,出口饲料到欧盟的客户很看重这个。"
周厂长把我请进办公室,泡了茶,坐下来,眼睛开始放光。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三个小时。
回程的高速上,天色渐暗。远光灯切开黑暗,两侧是连绵的甘蔗地。
蓝牙连着车里音响,随机到一首老歌。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我笑了一下。
年少时的梦?
我年少时的梦是发财。2016年,二十七岁,觉得自己站在风口上,要起飞了。
后来风停了。摔下来,很疼。
但活着。
2026年,我已经在这行干了整整十年。
我见过一度电能赚一毛三的疯狂,也见过一度电倒贴三毛的绝望。我见过煤价从六百飙到两千五,见过六千家公司被清退,见过同行因为补不上保函而关门。我也见过真正沉下心来做服务的人,在行业最冷的时候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
这才是活路。
车灯扫过一块路牌,离深圳还有一百八十公里。
蓝牙又切了一首歌。前奏一起我就听出来了——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是啊,改变了一个人。
十年前我走进这个行业时,以为自己要改变世界。
这十年,改变的是我自己。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财务给我发了条微信:"陈总,周厂长的项目初步财务测算出来了。总投资大概一百二十万,预计不到七年回本,内部收益率大概13%。要做吗?"
我放慢车速,打了四个字:"明天签约。"
然后我踩下油门,驶入黑暗。
后视镜里,西边的天际线上,落日还剩最后一抹余晖。
明天还会有日出。
2026年4月29日
陈远
记于深圳至粤西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