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 辛弃疾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元嘉是宋文帝刘义隆的年号。元嘉北伐也是刘宋国力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元嘉北伐前,刘宋将领檀道济曾经两次北伐,到彦之一次北伐都没有取得战果。而刘义隆在众位臣下都劝谏北伐的情况下,依然坚持自己的主张。所谓”封狼居胥“一句就来自于”帝欲经略中原,群臣争献策以迎合取宠。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好进言,帝谓侍臣曰:“观玄谟所陈,令人有封狼居胥意。”“《孙子兵法》有”上下同欲者胜“,宋文帝在不懂军事徐港之、江湛和志大才疏的王玄谟的鼓动下的一意孤行就为这次的北伐失利埋下了祸根。沈庆之(就是那位成功连营的将军)也向刘义隆不停进谏,希望他能取消这次北伐。阐述的理由是带兵的将领不如前几次北伐的将领,而士卒的精锐也不比前几次。而前几次都没有成功,这次失利的可能性很大。刘义隆的回答是:前几次失败的原因是檀道济养寇自重故意不出力,到彦之中途生病了,所以导致北伐无功。然后又论证了说北魏主要靠战马,现在正值雨季,骑兵受到限制,而水军是我们所长。然后我们一旦攻克了碻磝和滑台,后面虎牢洛阳就可以轻松拿下了。等到冬天魏军南下,我们已经连克数城了,他们来就是送死。这段分析听起来似乎头头是道。但是仔细一分析就会发现,刘义隆先是主观地把前几次北伐都归咎在将领身上。之后,简单地把魏军的优势归结为骑兵。并且从他的战略里,碻磝和滑台都是可以一攻而下的。并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观点里魏军主力是不会在冬季之前南下的。这就像极了那些看完了PPT汇报的老板们,脑袋一拍”这个我们可以做,xxx之前就能做出来。“你问他规划步骤,他会用把大象装冰箱里的三步法来给你解释。至于冰箱多大,怎么样让大象进去。人家是老板,怎么会顾得着这些!这些浮华之词显然蒙不了久历战阵的沈庆之。刘义隆也无奈,就让徐港之、江湛和他辩论,沈庆之气得说”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 专业的事你得找专业的人咨询,而不是只找那些能提供给你情绪价值的人抱团。结果,刘义隆只是”上大笑“元嘉北伐的战役准备可谓真是”举国欢庆“但是”漏洞百出“。”是时军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献金帛、杂物以助国用。又以兵力不足,悉发青、冀、徐、豫、二兗六州三五民丁¹,倩使暂行,符到十日装束;缘江五郡集广陵,缘淮三郡集盱眙。又募中外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科者,皆加厚赏。有司又奏军用不充,扬、南徐、兗、江四州富民家赀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并四分借一,事息即还。“- 没有预备军资——军饷来自于王公贵族和各级官员的捐献
我们知道军队在出征前。辎重、粮草、兵丁都是要提前准备好的。刘裕北伐前也都是命人提前”治舟楫。“士卒招募到以后也是需要训练的,不经过训练的士卒,战斗力和纪律都无法保证。顺风仗时也许能踊跃参加,一旦战事不利,就会马上望风奔溃,后面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这种临时征发也说明了这次北伐也起自宋文帝的一时兴起,而没有任何长远的谋划,既没有逐年聚粮,也没有逐年募兵。也就是说,这次北伐,刘宋的队伍是正经的草台班子。 而且作为一场战役来说,预先是要估计到这场战役可能要持续数年的。而刘宋的准备却营造出一种”胡虏指日可灭“的情绪。看着是要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这种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的情绪,只能鼓动一时,但是却无法长期维持。种种荒疏也说明了刘宋的国力大不如前。举凡成功的战役,无论是桓温伐蜀,还是刘裕北伐,都是由将领率精兵在前,主帅帅大兵在后。兵锋攻城克地,大兵镇守城池,稳定后方。而凡是大兵集结,无论是赤壁的曹操,还是淝水的苻坚,都是大兵一旦顿挫,就很快会兵败如山倒。而元嘉北伐。也不幸而又注定地迈入这一行列。而此时北魏方面呢?拓跋焘则是一脸淡定。宋军刚进犯的时候,臣下就请求魏主赶快抢救一下黄河沿岸储存的粮食、布帛。而魏主淡定地表示:easy~ 我们的马匹还没有养肥,现在天热,我们迎击很难打赢。他们如果进攻,我们就后退。拖到十月份,那会儿我们就可以战而胜之。北魏采取是敌进我退的策略,不跟锐气正盛的刘宋部队交战,而是好整以暇,以逸待劳。同时,魏主也征发了州郡兵五万来补充各部队。从战役准备的角度来说,北魏这些年一直在打仗,打柔然,打沮渠,打吐谷浑。他们本来就有一定的常备兵力,而魏主此时也只是征发了五万的预备役来补充军队,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数字,比起宋帝那种三丁抽一的征法,魏主的做法对平常的农事以及国力的消耗显然更小。前期是很顺利的。刘宋大兵压境,镇守碻磝的北魏的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而逃。北魏青州刺史张淮之同样弃城逃走。关中世家的年过七十的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主动请缨招募长安的民众,很多人都纷纷响应他。刘宋的军队势如破竹,兵锋逼近虎牢。魏主此时也令太子拓跋晃屯驻漠南,以防备柔然的进攻,又命令吴王拓跋余留守平城,自己率军去救滑台。而王玄谟本人”贪愎好杀“,举止失当,大兵顿于滑台城下,既不放火箭烧毁城中房屋(玄谟曰:“彼吾财也,何遽烧之!”)于是,魏人都成功地撤离到洞穴里居住。附近又有很多人投奔刘宋的部队,王玄谟把这些新兵都分配给自己亲近的人做部下而不是按照他们所来的地方进行组织训练。顿大兵于建城之下,几个月都打不下滑台。此时传说魏兵来犯,部下建议结车阵抵御,王玄谟不听。在魏兵没到之前,桓护之劝说王玄谟说魏兵将至,希望王玄谟不要顾虑士卒困苦,尽快拿下滑台,不然一切就晚了。而王玄谟不听。以王玄谟的前后表现来看,他对北伐统一兴趣不大,靠着主上宠幸捞一把的兴趣倒是很大。宋文帝用人不当是元嘉北伐败得那么快的主要原因。而王玄谟在滑台城下一直顿兵不前,甚至拒绝桓护之的劝告,其中应该有宋文帝远程遥控微操的原因。司马光在总评里说元嘉北伐,将领们都要听从文帝的旨意而没有专断之权。孙子兵法有”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在这里是将也不能,君常御之,不胜也就显而易见了。冬天。十月份,魏主到枋头。先派人潜入滑台城中安慰众人,又在滑台城上仔细观看了王玄谟的营垒。之后,”魏主渡河,众号百万,鞞鼓之声,震动天地;玄谟惧,退走。魏人追击之,死者万馀人,麾下散亡略尽,委弃军资器械山积。“拓跋焘亲自率领军队渡过黄河,部众号称百万之师,擂鼓之声震动天地。王玄谟闻讯惊恐,仓皇撤退遁逃。北魏军队乘胜追击,斩杀敌军万余人,王玄谟部下或溃散或战死,几近全军覆没,遗弃的军需物资与武器装备堆积如山。”斌欲固守碻磝,庆之曰:“今青、冀虚弱,而坐守穷城,若虏众东过,清东非国家有也。碻敖磝孤绝,复作未修之滑台耳。”会诏使至,不听斌等退师。斌复召诸将议之,江并谓宜留。庆之曰:“阃外之事,将军得以专之。诏从远来,不知事势。节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议何施!”斌及坐者并笑曰:“沈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众人虽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斌乃使王玄谟戍碻磝申坦,垣护之据清口,自帅诸军还历城。“即使败军了,刘义隆还是不让自己的军队撤退。”不要慌,只是技术性调整!“要不是大老粗沈庆之强烈要求,萧斌的队伍也得折在那里。”癸卯,仁将八万骑追及康祖于尉武。康祖有众八千人,军副胡盛之欲依山险间行取至,康祖怒曰:“临河求敌,遂无所见;幸其自送,奈何避之!”乃结车营而进,下令军中曰:“顾望者斩首,转步者斩足!”魏人四面攻之,将士皆殊死战。自旦至晡¹,杀魏兵万馀人,流血没踝,康祖身被十创,意气弥厉。魏分其众为三,且休且战。会日暮风急,魏以骑负草烧车营,康祖随补其阙。有流矢贯康祖颈,坠马死,馀众不能战,遂溃,魏人掩杀殆尽。“刘康祖的胆气无疑是很勇猛的。甚至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甚至有可能打退魏兵的进攻。但是兵败如山倒。而且此时他们是被魏兵四面包围的。而不是像韩信背水一战或者却月阵那样能够一面临水。种种因素,导致了这位壮士的身死以及他的部队全灭。”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书郎鲁秀出广陵,高凉王那出山阳,永昌王仁出横江,所过无不残灭,城邑皆望风奔溃。“”上登石头城,有忧色,谓江湛曰:“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民劳怒,不得无惭。贻大夫之忧,予之过也。”又曰:“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观望形势,购魏主及王公首,许以封爵、金帛。又募人赍野葛酒³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伤。“刘宋文帝登临石头城,不禁面露忧色,对江湛说:“北伐的计划,赞成的人很少。现在军民辛劳怨怒,我不得不感到惭愧。为大家带来忧愁,这是我的罪过。”他又说:“檀道济如果还活着,怎么会让胡虏的战马跑到这里?”文帝又登上莫府山,观察形势,下诏悬赏购买北魏国主及其王、公的首级,许诺若有成功者就加封爵位,赏赐金银绸缎。同时,文帝又派人把用野葛酿成的毒酒放在空无人烟的荒村,想毒死北魏将士,但却没能伤到他们。
一国之君,至此危亡之际。一不能亲当矢石,以临前线;二不能举贤任能,挽回败局。出的计策居然是花钱悬赏对方的人头,或者给人水井下毒。加上之前宋文帝也派人在魏国散步谣言,希望能反间魏主杀死重要的大臣。宋文帝就给人一种只能宫斗,不能沙场建功的感觉,纯纯的小家子气。魏人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杀掠不可胜计,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所过郡县,赤地无馀,春燕归,巢于林木。魏之士马死伤亦过半,国人皆尤之。
北魏军队一共击破了南兖、徐、北兖、豫、青、冀等六州,杀死杀伤的人无法统计。他们抓到青壮年立即斩首或拦腰砍断,婴幼儿则用铁矛刺穿,然后挥动铁矛进行游戏。魏军经过的郡县,都成千里荒地。春天燕子飞回来,只能在树林里筑巢。北魏的人马死伤也超过半数,国人都抱怨这次行动。
上每命将出师,常授以成律,交战日时,亦待中诏,是以将帅趑趄,莫敢自决。又江南白丁,轻进易退,此其所以败也。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宋文帝刘义隆每次派遣将领率兵出征,常把事先拟定好的作战计划交给他们;即便是到了交战当天,也要他们等待朝廷下达的具体指令。因此军中将领总是迟疑不决,没有人敢于临机决断。再加上从江南临时征召的士兵,往往随意进退、缺乏纪律,这正是朝廷军队屡遭败绩的原因。自此以后,民间民生凋敝,元嘉时期的兴盛局面也逐渐走向衰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