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起来的飞机,才是最好的PPT”:一个草根飞行者的低空经济启示录

造飞机这件事，被一位机车冠军做对了什么

4月2日，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视频，他说“这几天各种资本通过各种渠道铺天盖地地过来，把我搞蒙了”，然后话锋一转——“我给大家推荐一个人，我的师傅牙哥，他现在正在造飞机，也正在融资，大家可以去看一下。”

这条视频迅速引爆舆论。张雪机车刚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夺冠，这个24岁才入行、曾经追着记者跑了100多公里求曝光的小伙子，如今成了资本追捧的明星。而他推荐的师傅“牙哥”——本名张继星，安徽蚌埠五河县人——同样是一个传奇：14次全国越野摩托锦标赛冠军，却在年近半百时，跑去造飞机了

但真正让我这个做低空经济内容的人触动的是：在这个融资一轮又一轮、烧钱一波又一波的行业里，牙哥这样的“草根玩家”，反而把飞机飞了起来。反观那些融了几亿、几十亿的明星项目，飞不起来的比比皆是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一、从地上追风到天上逐云：这不是转行，而是延续

在机车圈，“牙哥”张继星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是国内最早一批职业摩托车赛车手，24岁这种“高龄”才入行，硬生生从泥巴地里抠出14个全国冠军

2007年，他在江苏泗阳比赛时遇到了20岁的张雪。彼时，张雪因年纪偏大、路子野，正被各个车队拒之门外。“别人不收你，我收你。”牙哥不仅免学费、供食宿，还用自己的经历鼓励他

但练了两三年后，牙哥发现张雪在赛车上的天赋短板日渐显现，便直言相告：“你连我都超越不了，更不可能成为世界赛车冠军。”他没有放弃张雪，而是敏锐地发现张雪在造车、发动机研发上的能力更突出。“造车，是你成为世界冠军的唯一可能。”于是他建议张雪：造一辆车，让别人骑着你的车拿世界冠军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张雪造出了自己的机车，登上WSBK世界冠军领奖台

而牙哥自己的“飞行梦”，其实比张雪的造车梦更早埋下种子。2009年，在引导张雪转型造车的同时，牙哥自己已经开始琢磨造飞机。“我24岁入行赛车，到2005年已经是全国冠军了，那时候就在研究，为什么我们中国的极限运动在赛车、飞机这些方面都比欧美弱很多。”牙哥回忆道，“2009年我就下决心要进入航空这个领域。”

他先是一名极限运动运动员，然后是赛车教练，然后是造飞机的创业者。这三重身份不是断裂的，而是一条连续的、由“动手能力和极限运动精神”串起来的链条

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牙哥24岁入行赛车被嘲笑“太老了”，张雪20岁入行也被嘲笑“太老了”，这对师徒都曾被体制拒绝，但正是这种边缘位置，让他们保留了最宝贵的“野性”——不依赖既有路径，自己动手做出来

二、当资本还在开会，飞机已经在飞了

对比当前低空经济产业的现状，牙哥的故事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低空经济有多热？2024年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再次出现在全国两会上。中国现存低空经济相关企业达8.9万家，2023年产业规模突破5000亿元，预计2025年达到1.5万亿元。资本更是狂热：沃飞长空开年完成近10亿元融资，沃兰特成立四年累计完成10轮融资，堪称“融资狂魔”

但现实是另一回事

德国“独角兽”企业Volocopter与Lilium相继因资金链断裂申请破产重组，前者累计融资超6亿美元，后者更是斩获14亿美元投资，却均未能熬过商业化前夜。行业平均研发周期长达8到10年，单机研发成本超10亿元。适航取证更是横亘在所有玩家面前的天堑——目前国内载人eVTOL中，仅有亿航智能一家完成了从设计、制造到商业运营的完整闭环

大量企业还困在PPT阶段。有业内人士直言：“绝大多数eVTOL主机厂正处于推进适航审定的阶段，取得适航认证后才能进入交付、量产和商业化环节。密集的意向订单既有‘浮夸’的部分，也涵盖了必要的市场预热。”翻译一下：很多“百架订单”其实就是签了个意向书，没定金，没交付时间，没法律效力

而牙哥呢？2018到2019年就已经完成了直升机和固定翼飞机的测试飞行。他在社交账号上分享的多款自研飞行器试飞视频，早已吸引了大量关注。他的公司浙江牙哥飞行科技成立于2025年10月，飞行体验与运营基地占地超百亩，已具备试飞、培训与低空观光能力。“年前我自己发了一条融资视频，那时候就已经有很多投资者找到我了，太多了，接不过来。”牙哥说

一边是融了几十亿还在“推进适航审定”，一边是草根出身自己捣鼓就已经飞起来了。差距在哪里？

答案是：牙哥做的是“能飞的产品”，很多企业在做的是“能融资的故事”

牙哥没有先画一个大饼，然后拿着PPT去找钱，再花十年去验证这个大饼能不能飞。他做的是：先让东西飞起来，哪怕粗糙、哪怕不完美，但它是真实的。很多企业走的是相反的路：先融资，再做产品，结果资金断裂在漫长的研发周期里

这不是说草根一定比资本强。恰恰相反，牙哥自己也说造飞机“整个项目完整做下来大概需要五个亿”。他也需要资本。关键在于次序——是先有飞行能力再融资，还是先融资再试图“变出”飞行能力

如果说上面讲的是“怎么做”，那下面要说的就是“做什么”——这一点，我认为牙哥比大多数低空经济创业者都清醒

现在的低空经济赛道，几乎人人都在讲同一个宏大叙事：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将改变人类出行方式，城市空中交通是万亿蓝海，“空中的士”指日可待。头部企业纷纷表示要做城市载人运输，对标Uber的空中版本

但现实是：截至目前，全球范围内还没有成熟的、能实现商业运营的客运级eVTOL产品。要真正实现“空中出租车”，企业不仅要“烧钱”推进技术与合规，更要脚踏实地落入刚性场景，构建可持续的商业闭环。目前整个行业仍处于商业模式的早期探索阶段，低空空域管理细则、地面基础设施、统一的行业标准等必要顶层设计依然缺失

问题不在于“空中出租车”这个愿景不够大，而在于：它太远了。从今天的技术和基础设施条件，到大规模载人运营之间，隔着一条至少5到10年的鸿沟。在这条鸿沟上烧钱，烧得越快，死得越快

牙哥选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研发的产品主要涵盖越野固定翼飞机、轻型运动直升机、飞行卡丁车、智能无人机四个类别。其中最具辨识度的，是他称之为“三蹦子”的飞行卡丁车——专注于飞行竞技的细分领域，本质上是一种“飞行版卡丁车”

这个定位的精妙之处在于三点：

第一，不需要跨越载人客运的严苛门槛。 飞行竞技的监管要求远低于载人客运，不需要等适航三证全部到位，不需要等基础设施完善，不需要跟空域管理部门打持久战。产品做出来，试飞场地具备，就能飞，就能运营，就能创造现金流

第二，在细分领域建立先发优势。 “我们现在主要做竞技用的飞行器，飞行卡丁车、飞行摩托、飞行背包这些。我不光要造飞机，还要办航空赛事，从赛车手里选选手飞特技，把国内航空运动的氛围真正做起来。”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个从产品到赛事到生态的系统性打法

第三，从边缘到中心，而不是从中心出发。 牙哥的路径是：先在飞行竞技这个边缘市场站稳脚跟，积累技术和品牌，再逐步扩展。这是典型的“边缘创新”逻辑。相比之下，很多eVTOL企业的路径是：直接挑战最核心的载人客运场景，面对最高的技术和监管壁垒。哪个更可能活下来？答案不言自明

牙哥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说到了要害：“行业乱象太多，好多人打着无人机、飞行汽车的旗号忽悠圈钱，真正沉下心做研发的反而举步维艰。”

他看得很清楚：做载人客运，是愿景；做飞行卡丁车，是生意。愿景值钱，但需要生意养着

四、从机车冠军到飞行创业者：低空经济需要更多“实干家”

牙哥最让我触动的一点，是他始终没有丢掉赛车手的那种“实干精神”

他的飞行体验与运营基地占地超百亩，不是在写字楼里做PPT，而是在实打实地建基地、跑测试。他和张雪暂定今年年内启动航空发动机合作，“顺利的话，预期半年至一年时间，即可完成航用转化”。这个节奏和那些动辄8到10年研发周期的eVTOL企业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还说过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现在这个阶段，我不需要博士和教授，我需要‘神经病’，就是去创新、追梦，这是‘神经病’干的事，我想让中国的航空运动走向世界。”

这不是否定专业知识。恰恰相反，航空是高度专业的领域，适航标准、安全规范都极其严格。牙哥的意思是：在创新的最早期阶段，需要的是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出来再说”的疯狂劲。这种劲，博士和教授通常没有，因为他们太清楚困难有多大了。但那些“神经病”不知道——所以他们做出来了

牙哥的定价策略也体现了这种务实。“我的目的就是想让人们能像买车一样买飞机，不然就没有意义。”820发动机航用转化一旦成功，越野固定翼飞机市场价格将下拉30%，“我心目中理想的飞机价格，应该在20万到60万这个区间。”相比他2021年用国外散件“攒”的超轻型直升机125万的价格，这个定价目标确实能让更多飞行爱好者触达

但他也没有迷失在宏大叙事里。他清楚地知道，现阶段要先把品质和口碑做扎实：“我基本不直接卖给个人，更多是对接机构和专业玩家，同时也在看欧美、非洲这些海外市场。”这是典型的“先B后C”策略——先在专业机构里跑通产品和运营，再逐步推向更广泛的消费市场

更值得关注的是，牙哥不只是想做一家飞行器制造公司，而是要做生态。他把公司总部设在杭州富阳，“杭州是人才和金融的聚集地，必须到这里来”。按照他的设想，未来将建设几百甚至上千个飞行营地，搭建起完整的航空运动生态体系。从制造到运营、从培训到赛事，这是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

五、低空经济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钱，而是更多“对的人”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个数据：德国Volocopter融资超6亿美元，Lilium融资14亿美元，双双破产。钱多不一定能成事，有时候反而会让人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而像牙哥这样自己捣鼓出来的飞行器，成本可能还不到那些“独角兽”一轮融资的零头，但飞机已经在飞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低空经济当前最稀缺的不是资本，而是真正的“实干家”——那些不依赖宏大叙事、先让东西飞起来的人

当下低空经济产业的困境，根本原因不是缺钱，而是缺“对的人”。太多的资本涌向了PPT，太少的资本投给了真正会造飞机的人。太多的创业者把低空经济当成一个“风口”来追逐，太少的创业者把它当成一个“事业”来耕耘

牙哥做对了什么？

第一，他坚持先飞起来再谈融资。 他的飞行器不是因为融资才开始做，而是在自己摸索多年、已经完成测试飞行之后，才因为张雪的推荐迎来资本的关注。这种次序，决定了他面对资本时不需要画饼，只需要展示成果

第二，他选择了一条“够得着”的赛道。 不盲目追逐eVTOL载人客运的宏大叙事，而是聚焦飞行竞技这个细分市场，先做“飞行卡丁车”，先做能飞、能用、能赚钱的产品

第三，他不为了融资而改变节奏。 “来找我的投资人不少，但我不想为了钱去做流水、搞包装，我只想找真正信我的人。”保持自己的节奏，比追着资本跑更重要

第四，他建立了师徒传承的长期机制。 牙哥曾说，后续他将拼尽全力投身事业，更要培养几代人才持续“接力”。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一场接力赛。低空经济需要穿越漫长的周期，只有代际传承的团队才能跑完全程

写在最后：让能飞的人拿到资源

回到牙哥和张雪的故事。19年前，牙哥收留了被所有车队拒绝的张雪，引导他从赛车手转型造车人。19年后，张雪站上了世界冠军领奖台，反过来为师父的飞行梦呐喊引流

一个在地上追风，一个在天上逐云

这不仅仅是一个师徒传承的感人故事。从低空经济的产业视角看，这是一个关于“实干家终将被看见”的隐喻。张雪用了19年被看见，牙哥的飞行梦也正在被看见。而产业里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踏实做事的人，在融资大战的喧嚣中被淹没

低空经济的未来，不会属于那些PPT做得最漂亮的、融资额最高的、概念最宏大的企业。它会属于那些真正让飞机飞起来的人

就像牙哥对张雪说的那句话：“大胆去做，即使整个赛车圈子都不喜欢你，师父也会挺你。”

这个行业需要更多这样“挺实干家”的资本，需要更多“神经病”一样的创业者，更需要像牙哥这样——放弃宏大叙事，选择细分赛道，先让东西飞起来，再谈改变世界的愿景

毕竟，飞起来的飞机，才是最好的PPT

【往期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