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候，与数字搏斗。偌大一张表格，比广州早茶的点心单还密。最初用公式，一条条写下来，像老账房拨算盘，讲究个步步为营。SUM、VLOOKUP，那是刀马旦，要你亲自扮上，在单元格的方寸戏台上唱念做打。费神得很，有时夜半惊醒，忽然记起某个单元格的引用错了。
后来学Python，用pandas。好比请了个西洋厨子，牛排红酒固然好，只是规矩太多。DataFrame、merge、groupby，写将起来，要在新铺的稿纸上打草稿，改了又改，才敢放到灶上炒。调试时满屏的报错，红彤彤的，像烧焦了的叉烧。好吃是好吃，只是备菜的时间，比吃还要长。
而今寻得个好法子，竟简单得像冲一壶茶。唤作“元宝”，是个聪明的伙伴。我口说白话：“把上月的开销，按老规矩分分类，找出最费的三个。”它便在VBA编辑器里，沙沙地写起代码来。我只需泡我的铁观音，看那代码一行行生出来，竟比切萝卜丝还快。
偶尔兴起，自己动手改几个字。像给炖好的汤加一撮盐，全凭心意。那编辑器便成了我的小厨房，元宝是那识趣的学徒，备好了料，火候却由我把控。运行起来，滋溜一声，表格便理得清清爽爽，像晨起叠好的被褥。
这才恍然大悟：最好的工具，不是替你吃饭的机器，而是肯陪你喝酒的朋友。你抿一口，它便替你满上；你说个开头，它便接下去讲完。不必懂它五脏六腑如何运作，只消晓得，此刻夜色正浓，茶还温着，这恼人的数字营生，已然在谈笑间化了。
原来人间事，最难是“恰好”二字。公式太死，Python太远。唯有这般闲谈似的，你一句，我一句，事便做成了。做完也不觉得是做，倒像同老友饮了一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