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类学观察大师
每每回想起营销大师的提案表演,脑中就会浮现出一个史前先知的形象。那形象在我脑中萦绕不去,逐渐长出血肉来。
一两万年前的某个冬末,先知身穿绿色法衣长袍,在族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一个小山头。他面向春风即将吹来的方向,把族人贡献的祭品摆上祭坛,叨叨咕咕地念出大段别人听不懂的咒语。
不多日,春来,大地披绿。族人们相信春天是先知召唤来的,是他终结了寒冬。
脑中响起一大群现代观众的笑声,忍不住的那种。我也在他们中间开怀大笑,心中充满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可能来自于从小被灌输的进步史观:越往前的祖先越愚蠢,越往后的人们越聪明,历史是线性发展的。
欧美网红“龙虾教授”Jordan Peterson认为,智人从龙虾这类动物进化而来,我们喜欢血液里浸泡着优越感带来的血清素,没有血清素我们就会抑郁。
人是种可以从虚空中找到优越感的动物。我思故我在,实际上是我优越故我在。没有优越感,就会产生死感。
在笑声中,带着冰渣的小山头变化成写字楼里的会议室,绿色长袍变成了西装和红色领带,祭台变成了投影布,咒语变成了口吐莲花的演讲,族人变成了客户,祭品是打在银行账户上的咨询费……
笑声是会议室里被营销大师逗笑的甲方乙方。我坐在其中,却笑不出来了。优越感消失了,祖先太远,营销大师太近。
脑中的场景忽然切换到《2001太空漫游》,《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同名的古典乐响起,覆盖了笑声。电影开篇,人猿学会了用骨棒敲杀同类,骨棒被甩到天上,瞬间掠过百万年的时光,变成了悬置在太空的核武器。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原是尼采的哲学著作,启发了同族人斯特劳斯,斯特劳斯于1896年创作了同名交响诗。1968年,库布里克指导的《2001太空漫游》上映,该交响诗被用作电影配乐,广为人知。
尼采在《查》中提出了“永恒轮回”的概念。 曾经持有进步历观的我,一度认为这个想法是一位精神病患者的臆想。如果宇宙是张永不磨损的黑胶唱片,放了一遍又一遍,我们会死去再复生,一遍遍重复一样的事情,这有什么意义?
后来读到《贺新郎·读史》,它创作于1964年,最早发表于1978年。开篇这样写道: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
这令我感到惊讶。按道理,它的作者与库布里克不会有交集,不存在谁启发谁。我只能说服自己,是20世纪发生了太多事,一个个辗转反侧的夜让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英雄远去,竖子成名。20世纪的风起云涌已然消散,在21世纪的花团锦簇中处于C位的是什么科技新贵、金融大鳄。也少不了消费主义的旗手、新时代的新先知——营销大师。
洞察人的本质,是营销大师的本事。他们在原始人身上看到了现代性,在现代人身上看到了原始性。人性没有变过,无论是几万年前的山洞地穴,还是现在卖不掉的混凝土蜗壳。
尽管我对营销大师情感复杂,但我仍愿称其为“大师”,因为我相信他们与20世纪的智者一样,看到了“永恒轮回”。
以上这些,都是后知后觉的。多年以前,在营销大师的公司里赶工PPT的深夜,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想通这些事情。
彼时,出身寒微的我,住在合租房里,每天吃着全家的盒饭,想着老板数以亿计的身价,遍布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房产,满心羡慕。
这症状跟原始人差不多:我的春天何时到来,得跟着“先知”混才有希望。我像那些史前的族人一样,坐在客户的对面,虔诚地看着营销大师的PPT表演,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对营销大师袪魅的多年以后,我在记忆宫殿的梦中神游,尼采用库布里克的大骨棒狠敲了一下,瞬间我眼冒金星,猛然悟道:原来这就是永恒轮回啊!
《太阳照常升起》里疯妈有句台词:只能说你没懂,不能说你没看见。
进步史观被打碎了。智人还是智人,没有进化成“超智人”,我们一直在智人的人性中打转,一直在轮回。
尼采是新时代的一种“先知”,他要求我们真正地进步,要期盼超人,变成超人,打破轮回,他爱世人。
营销大师是新时代的另一种“先知”,无所谓爱恨,他们脑子里只有营销的终极目的——利润。他们利用人性赚钱。他们是资本的一个个小小的,小到可爱的化身。
既然“永恒轮回”是“真理”,“超人”才是精神病患者的妄念。提出两个相反概念的尼采,终究要错一次。
在打工人还困在消费主义立起的迷墙中时,营销大师如痴如醉地读着人类学名著《金枝》,思考着人类学大家列维·施特劳斯思考的问题。
所谓人类学,就是像观察猴一样观察人。说服人无限接近于马戏团里的猴戏,春晚时代是卖拐,现在叫PUA。
我相信,在营销大师们一场场精彩演讲、一张张PPT之后,人类学才是最讳莫如深的理论支撑。
这事不可能明说,高自尊的现代人怎么愿意承认自己脑内的原始性呢。失去优越感就好比去死啊。
对于营销大师来说,要想方设法地让优越感膨胀,膨胀到失去理性,失去对客观情况的判断,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营销大师们在吐沫星子飞溅的演讲中,看着被自己撩拨心弦的智人们“返祖”,血清素飙升,那是银行账户加一个零也获得不了的快感。
这难道不是新世纪的“双赢”吗?
所以尼采疯了,营销大师富了。人性赢了,超人死了。
现实就是这么的……唉,难以评价。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这事情放在某个道德谱系里评判是件没有意思的事情。很多时候道德评判只是在比谁的喇叭筒功率大而已。
二
概率论实践大师
现代人嘲笑原始人,因为现代人清楚,春天来不来跟先知做什么没有关系。地球围绕太阳公转是写在义务教育课本上的常识,它造成了四季更替。
现代人打开手机就能看到日历,显示今天是几月几号,温度多少,日升月落的时间可以精确到秒。
原始人离这些还有几万年的时间。他们的部落还没有发明文字,他们甚至理解不了比手指多的数字。
他们对时间和历史的感知来自老祖母的故事。人们曾经生活在伊甸园,那里没有冬天,有吃不完的食物。
他们只能直观地感受到冬天的寒冷和饥饿。人们心情低落乃至绝望,开始相信这个冬天没有尽头,大家都会被冻死或饿死。
先知他来了,他披着象征着春天的绿袍来了。
不明所以的咒语,震撼人心的音乐,提振士气的舞蹈。在美妙的艺术感染力中,史前人类痛哭流涕,为自己在冬天受的委屈,为即将到来的春天。
从他们记事起,每一年先知的仪式都没有缺席,春天也没有缺席。一次又一次,先知与春天的因果关系在他们的脑中根深蒂固。如果哪个年轻人质疑这个常识,会有族人毫不迟疑地教训他。
计算春天何时到来的技术能力,被先知阶层垄断了,绝大多数普通原始人没有这个能力。
先知阶层借此将春天的到来与自己的行为绑定成因果,重复重复再重复,一遍遍重复。
好的,问题来了。对于自身生存,是一个原始人缺失的思维能力多,还是一个现代人缺失的思维能力多?
放下优越感吧,当然是现代人了。打开一所高校的网站,看看每年颁发多少个博士学位就知道了,那些知识几辈子能学得完?
便利的现代生活,全面地依赖垄断各类知识的专职阶层才能运转。
所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上一代年轻人可能认为食物是货架上长出来的,这代年轻人可能会认为食物是手机应用3D打印出来的。
有预测春夏秋冬的日历。有预测经济周期“春夏秋冬”的准确日历吗?精确到天,哪怕周,甚至到月也行。
我们能照着美林时钟炒股吗?不能。
当经济周期主导我们的日常生活,并且没有准确的日历时,我们的窘境与原始人无异。
那就永远有营销大师们表演的舞台,他们有能力、并且有的是机会把自己的所做所为,绑定在经济上行期企业的业绩增长上。
筛选客户时,把咨询费提高,就能筛出那些本来就干的好的公司。只要把客户的成功与自己的工作建立起“因果关系”,让人们相信就可以了。就一套营销方法,搞成方法论,在媒体上狂轰滥炸、碰瓷吵架。
就这一套方法,一以贯之,就是扔168面的骰子,总有出大数的时候。这跟炒股是一样,玩的是“正期望”系统的长尾复利。
一将功成万骨枯,包装宣传不正是自己最擅长的吗。把成功案例刻在石碑上,“尸骨”镇在石碑下。重复重复再重复,大家老远就看到高耸的案例,谁会用起重机吊起几十吨的石碑,挖出骸骨呢。
那刻在石碑上的和镇在石碑下的比例是多少呢?或者说客户花重金换取的成功概率高不高呢?相信在这个行业干过的,心里都有数。
营销大师自己也敢在公开场合实话实说,这是他高明的地方,所谓愿者上钩。抽奖游戏嘛,客户要赌得起。那些天天重复的案例太有吸引力了,让老板们忍不住想赌一把。
有人会问了,那些成功的老板们都傻吗?愿意玩这种抽奖游戏。
那您可能太不了解之前那个狂飙突进的年代了,很多老板自己怎么发财都稀里糊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因果关系。花点钱听听马屁也值了,情绪价值也需要付费啊。
还有一些老板,人家自己也是概率论实践大师,成功需要用失败去试。几十万刀可能是很多打工人一辈子的工资,但对于那些老板来说,花这么多钱试一次值得,输了也没关系。
高启强不是说了,风浪越大鱼越贵。能在经济周期里活下来的方法论,都是经过塔勒布“反脆弱”波动测试幸存的因果武器。
因此,我愿意在“人类学观察大师”之外再敬称一句:概率论实践大师。
可这个模式的代价是什么呢?一群富人在他们的概率论实践中,平抑波动的缓冲垫是什么?向社会排放的“负外部性”又是什么?
一将功成万骨枯,成为“将”的概率是多少,成为“骨”的概率是多少。如果不是概率论的宠儿,代价就是打工人我自己了。
代价是无数个”我自己“的颈椎、腰椎、菱形肌(肩胛骨缝疼得睡不着觉就是因为它)等等等等。代价就是人老珠黄后,被无情抛弃。
在经历过赶工PPT的日日夜夜,又一无所获之后,我就喜欢把一线城市戏称为“青春绞肉机”了。
三
包装学运营大师
放下意识形态的矜持和回首往事的唧唧歪歪。人还是得“脚踏实地”地思考明天的牛奶和面包,大米粥和茶叶蛋。
如果要学习营销大师的财富制造能力,就要先从技术层面解构“先知”这一职业。
他们最不可或缺的两种技术,我愿意概括为,天文历法(理性/硬科技)和艺术造诣(感性/软包装)。
他们在天文和数学上的造诣必须远超同胞,要清楚四季变换的天象,春天何时来要精确到天。这是事情的根本。
他们的审美必须远超同胞。理性的东西要感性化,要包装起来,要夸张起来。同胞们失去理性了,才能把本就不多的口粮奉献给神,代由先知们管理。
尽管这个模式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智人种群的延续可以证明它的成功。从历史经验来看,艺术要服务于历法,包装要服务于理性,毕竟饿了要打猎种田,不能靠唱歌。
如果只有理性没有包装,生活也能过,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不得已的选择。
如果只有包装没有理性,同样条件下,只能通向毁灭了。
老先知去世,先知的儿子继承了职位,却没有把老爸的历法学好。他心理清楚如果自己操盘,模式不可持续。族人要么发现春天与先知没有因果关系,这一切都是骗局,自己被边缘化或流放处死。要么就是对储备和消耗计算失误,自己与族人一起被冬天团灭。
小先知还是遗传了一些父亲的狡黠,他提前做法,谎称今年需要更多的献祭,把族人的粮食骗到手之后带着心腹消失,找下一个部落继续寄生……
现代富裕社会的吃穿是绝对过剩的,很多人被骗光了家底也不至于饿死冻死。这给了营销大师巨大的活动空间。企业多如牛毛,一个企业倒了还有千千万万,案子失败了也犯不上拼死拼活。
但这导致了一种趋势,包装不用为结果负责,逐渐与”理性“分离。
一部分营销大师发现,仅仅掌握“包装学”就可以活得很好。在概率论的游戏里,这些新时代的先知,左脚踩右脚,逐渐飞升,悬置在包装堆填的消费主义虚空里,以为自己“俯视”着众生,还因此俘获不少在这虚空里迷失的信众。
著名美剧《广告狂人》有这样一个情节。60年代的4A公司用起了彼时刚刚出现的电脑,一位设计师因电脑嗡响而发疯。ROI算得太快,创意人员焦虑了。
创意怎么能用数据来衡量呢(数出了树上骑几个猴,不就露馅了),在理性计算的逻辑里,创意卖不出感性的高溢价了。
《广告狂人》主人公的人设非常值得玩味。作为美国黄金时代4A公司的创意总监,参加过CX战争,长官被炸死,他盗用长官的身份骗取抚恤金,并一直用这个身份生活。很多观众揪着男主不停出轨不放,您怎么不看看这个人连姓甚名谁都在撒谎啊。
在这部美剧创作者的心目中(可能是美帝偏左翼的白人群体),广告营销界的大牛分明就是Liar啊!顿时感觉自己客气多了。
所以,任何想在营销这一行当里淘金的实践者们,首先应该审视自己灵魂里面有没有这种能够“虚空造物”的能力,并且要能不断地、自信地、毫无负担地为虚空“言说”。
有趣的是,相当一部分拥趸和东施效颦者们,误以为包装学是营销大师最大的本事。
正如前两节所述,人类学和概率论是营销大师商业模式的地基和承重柱,包装学顶多算外立面瓷砖或涂料。
甚至很多从营销大师的门下出来自立门户的前打工人,也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天天在包装学上打转,成不了大气候。这就是“干营销的”和营销大师的区别,起手式都不对。
还有些北上广深的设计师批判营销大师的审美low,连包装学的门都没进,也成不了大气候。如果您们认为自己的美学牛叉,就应该去做艺术家,为何委屈自己做美工呢?都是出来“卖”的,非要觉得自己的体位像维纳斯,对方的姿势像土包子。真是我优越,故我在啊。
他们天天抱着苹果电脑,端着星巴克,沉浸在自己的“美学”世界里,怎么肯去田间地头做田野调查呢。或者好不容易从“翠花”变成了“崔妮蒂”,为了那虚空中的优越感,恨不得把身份和记忆都抹除。
哪怕是离他们最近的消费主义老巢shoppingmall,他们也完成不了任何人类学观察。他们“看不到”货车司机每天要帮忙装货卸货,上了岁数只能靠劣质白酒解乏,眼睛通红。他们“看不到”商场地下室,有些人要为扔掉的废纸壳大打出手。他们“看不到”这些人拿着几百块,摔碎了屏幕也舍不得换的手机。
这些人在互联网上是无声的、沉默的。但很搞笑的是,“干营销的”能聆听消费主义的虚空,甚至不停地为其言说,但却无法聆听无数血肉之躯的沉默。这可能就是新时代的“不问苍生问鬼神”吧。
先知的审美要领先族人,但不能领先到对方理解和欣赏不了的程度。营销大师深谙此道,他们苦心钻研地就是要贴着大众审美的头皮做事。
无论怎样,我始终佩服营销大师包装学运营的本事,毕竟是在讨论营销,这是一个商业范畴的话题。
在抽象理论领域,我当然认为包装学上升不到符号学高度。包装毕竟还是包装,始终是因为有很多油墨,拿来擦嘴都嫌不健康的东西。
它们像蜉蝣一样在地下蛰伏很久、短暂地绚烂过,最终归宿是垃圾桶和废品收购站。
四
经济轮回中的营销大师
客观地讲,在市场经济的环境里,美帝经过的经济周期比我们多得多。
尽管没有做相关的历史研究,我仍能自信地认为,在一次次的轮回中,无数营销骗子露了馅,这使得美帝的包装学登封造极,也在痛定思痛中把自己逼成为了量化大国。
稍对营销学有点研究就知道,美国有多少统计学家和院校专业靠品牌商的市场部养活,能够催生出《营销管理》这样的大部头也就不意外了。
包装最终还是要为理性负责,艺术服务于历法。
美帝的文化霸权找到了“包装”与“理性”的辩证统一。“包装”有好莱坞、4A,“理性”有麦肯锡和很多高深到我理解不了东西。他们玩个游戏,图形渲染矩阵计算也能整出人工智能。
我们在市场经济之后,经历过的轰轰烈烈的经济周期太少了。蓬勃的、漫长的上升周期,让很多人产生了一种“生活在极限之外”的幻觉,当然也包括营销大师们。
在上升周期中,他们有人相信自己可以做“4A+麦肯锡”。我私以为——很可能不准确,万一人家成了呢——这是哆啦A梦和阿拉丁神灯都不敢吹的牛逼。
如果所有事都一个公司做了,还需要亚当斯密研究社会分工干什么,大家的就业怎么解决。这不是一种“贪天之功”的妄念吗。
凝视深渊久了,深渊回以忽悠。在消费主义的虚空中厮混太久了,自信成了自大。
利润到手,购置房产先,一线买完买风景区,风景区炒完,炒国外,利润随着妻儿老小润到太平洋对岸去。买来买去经济更好了,利润更高了,老板们更飘了,更好忽悠了。
“如此生活三十年”,筵席总要散去,也总要有人买单。人们往往在饥饿的寒冬中,无奈地在地里刨食时,才无意间挖出骸骨。
浪潮退去,裸泳不是什么坏事。只有在“多么痛的领悟”中,人们才能成长。
真心希望有责任的营销大师,在新的经济轮回中,在包装学登峰造极之后,把“理性”的这条腿接上,这也是一种社会责任。
我也几乎可以确定,在新的经济春夏中,也一定会有一群营销大师站出来说春天是他们召唤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