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活字印刷技术的传承及对中国印刷字体的影响
吴小淮
中国·瑞安市木活字印刷文化研究院 院长
美国·斯坦福大学Atypl大会
2026.05.28
瑞安市位于中国黄金海岸线中段东南沿海，地理坐标为东经120°10′—121°15′，北纬27°40′-28°0′之间，陆域面积1350平方千米，海域面积3037平方千米，属亚热带海洋型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气候怡人，人口150万人，旅居或入籍世界各国17万余人。
瑞安市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是中国重商文化、耕读文化、戏曲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至今保持历史悠久的、丰厚的民间传统习俗，传承许多古老的工艺技术。瑞安方言和文字词汇，还保持着中古时期许多汉语的基本发音、语法和字义、词汇表达特点。因此，瑞安是历史文化、民俗传统及当代保护、传承等方面，引人关注的田野调查和考察研究地。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是中国古老的活字印刷术唯一保留下来，当代仍在使用的活态传承，具有极高的历史人文价值。
目录
1、木活字印刷技术的传承脉络
2、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工艺流程
3、流动印坊——汉字最早的快捷排印载体
4、宗谱体例格式的主要特点
5、汉字常用字字频规律的早期民间实践
6、老宋体：汉字印刷字体的产生和发展
7、技术传承与尊祖敬宗习俗的紧密关联
01.木活字印刷技术的传承脉络
瑞安市所在的浙江省是古代中国印刷的集中地。
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是以平阳坑镇东源村王氏家族为首传承下来的。公元14世纪初，王氏家族的祖先开始用木活字为各地家族编辑、印刷家族的档案“宗谱”，在家族成员中代代传承至今700多年25代，并向其他人传授技艺，当今瑞安还有100多人的工匠群体。
瑞安木活字印刷严格遵循古代手工操作的技艺，工艺十分考究，原汁原味保留了中国木活字印刷技术的传统特点，被称为中国活字印刷技术当代的“活化石”。
2008年，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列入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0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02.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工艺流程
核心技术为：书写反字、刻字、捡字排版、刷印。
准确把握所写字体的间架结构、笔画特征，用毛笔将要刻的单字反向书写在木字模上，使字形舒朗端庄、匀称美观。
刻字时，先刻所有的横笔划，然后刻直笔划、刻点、撇、捺笔划；后用刻刀修整，使每个字的字形整齐美观；最后将空白处全都挖去。
木活字分两号尺寸，一般大号字12mm见方，小号字稍呈长体，6mm×8mm左右，小字用于夹注文字。
根据书页文字内容，工匠一人完成捡字、排版、校对、印刷、拆版、将字归回储字盘，再排印下一个版面。
排版后的宗谱印版。
刷印前先要将墨汁研磨调匀，然后上墨到印版上，印版吃墨均匀后覆上纸张，按照先刷印边框，然后刷印中间版心，再刷印版框内的正文的顺序，使字体吃墨均匀。
03.流动印坊——汉字最早的快捷排印载体
在中国古代，书籍主要使用雕版印刷，木活字印刷技术应用并不广泛。但木活字印刷却迎合了宗谱印数少、排版灵活、成书方便、定制化、地理分散等需求。从公元14世纪木活字印刷技术应用开始，特别是18到20世纪末，木活字印刷技术广泛应用于编印宗谱。
作为家族的档案宗谱，一般仅几本印数加以珍藏。由于各个家族地域分布广泛，需要工匠们上门到当地宗族祠堂工作，直到工作结束。因此，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在中文打字机出现之前，是一种小批量的灵活、快捷的流动印刷作坊，是即排即印、印完即拆版、活字复用的快速周转模式的生产方式。
工作环境是简陋的，大都是夫妻俩或师徒一起分工工作，一人捡字排版，一人随即刷印，印完拆版再排下一版。
演讲语：夫妻俩工作与生活同在一个空间，后面粉红色被子所在就是睡觉的床，干累了就休息，好像生活在一个集装箱里，为的是尽量赶工，赚了钱再赶下一单。
04.宗谱体例格式的主要特点
瑞安木活字印刷的宗谱开本尺寸主要为42cm×28cm35cm×22cm两种。
翻开宗谱，主要内容依次有宗谱名称、祖宗画像、序言、凡例、行辈（规定族人20多代每一代名字中一个统一用字）、世系图等。
宗谱主体是世系图，版面分隔成上下5大格，每格为一代，每个版面五代，直行下垂，人名间的纵线条连接的是上下辈关系，横线条联系同辈兄弟，人与人的关系排列明确，相距几代都能一目了然。人名旁注上人物生卒时间、婚配、子女、墓葬地及生平事迹等。
05.汉字常用字字频规律的早期民间实践
中国的汉字单字数量有80000多个，但实际应用中的单字并不多。工匠们根据宗谱用字的规律，归纳出仅用到2000-3000左右单字，不需要携带过多的单字数量，由此催生了早期汉字常用字的概念与实际应用。
储字盘采用内盘—送盘—外盘三级字盘的储字方式。
内盘含200余个最常用的核心高频字，置于排版工位前方。
送盘根据不同宗谱用字高的字频，从外盘中临时提取，动态调整，放置在排版工位侧方。工匠坐在工位上，伸手就可在内盘、送盘中捡字。
外盘是基本储字盘，放在工位较边上的位置。遇到缺字时，随时雕刻补充。
内盘是最常用字的字盘，摆放宗谱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字，用到的大都是小号字。
天干地支五行: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金木水火土……
方位四季:东西南北春夏秋冬出入内外上中下左右大小……
日期计量数字: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廿卅年月日时零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分厘千百两毫石斗升角亩……
朝代皇帝年号:唐宋元明清洪武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天启崇祯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民国共和……
宗谱正文人名下所用的字:公字号世长次讳岁生殁葬卒殇夭亡享寿详失考没婚配妣娶继续氏娘婆女改适姑夫妇再醮……
文言虚字:之乎者也矣所可焉哉与而无以则然维此不其支于於……
内盘的二百来个字的使用频度非常高，其特点是在同一印版上同一字重复出现数次至十多次，一般就需要备上两千多字数，摆放在谱师工作台印版的正前方，伸手即可捡到字。
这二百余字构成了宗谱印刷的核心字库，是流动印坊应对高频需求的效率密码。
图例：□天干地支五行□日期计量数字□朝代皇帝年号□宗谱正文人名下所用的字
送盘是灵活调度的常用储字盘，根据不同宗谱用字的频度选择，从外盘中把用到的常用字拿到送盘中。同理，送盘中不常用的字转移到外盘中，灵活调度内盘和外盘之间的用字，一般存放一千多个活字。
如宗谱中每个人名字中都包含一个排行辈份字，同一页中多次用到，就成了这个宗谱的常用字。
演讲语：这个家族的炳、良、纯、信四代用字都反复用到，而其他宗族不一定是常用，因此，要在送盘和外盘中随时调整。
储字盘是木质托盘，一般长约48厘米、宽约30厘米、厚约3厘米，每个字盘可容纳600-700多个大号木活字，1200个左右小号木活字，大小号字分别存放。全部字库单字约2000-3000个，加上常用字合重复字，一般备置15000-20000多个大小号字块，存放在30个左右储字盘中，为流动上门编印宗谱所携带的全部字库。
基于流动印坊的便捷性和宗谱用字规律，储字盘不采用汉字的偏旁部首法排列，而是采取通俗的、易于背诵的诗句形式的捡字口诀。有2首捡字诗：在捡字诗诗句的每个字下面，或按偏旁部首，或以字型结构相近的规律，将字归类于不同的字盘。
“君王立殿堂”五言32句160字的捡字诗
君王立殿堂，朝輔盡純良。庶民如律禮，平大净封疆。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數支春。疾風知勁草，世亂識忠臣。士窮見節義，國破別堅貞。臺史登金闕，將帥拜丹墀。日光升戶牖，月色嚮屏巾。山疊猿聲嘯，雲飛鳥影斜。林叢威虎豹，旗熾走龍蛇。卷食雖多厚，翼韻韜略精。井爾甸周豫，特事參軍兵。飲酌羅暨暢，瓦缺及豐承。玄黃赤白目，毛齒骨革角。髮老身手足，叔孫孝父母。來去上中下，雜字俱後落。
“鳳列盤岡體貌鮮”七言8句56字的捡字诗
鳳列盤岡體貌鮮，禦亭防史試科甄。黽窮孝友須彰篤，勼次麟翰奠硯田。肈續霸劻躋將相，娓辭暐錦據觚連。被嘗餼產雖聞愧，疾起察來庶默延。
这首捡字诗的特点是诗句简短，易于记忆，将每个字拆开后，可分为两三个偏旁部首，全诗拆分后可有141个偏旁部首。
这种独特的“流动印坊”，有着快捷印刷生产方式的独特价值，是中国传统印刷术历史上一个活态传承案例。这种流动生产模式并非简单的技术搬运，而是一套深度适配宗谱印刷需求的生存和创新体系。
流动印坊的周转机制，突破了固定工坊的地理限制与雕版印刷的效率瓶颈；印刷宗谱的专业性，直接催生了最早的汉字“常用字”的概念与应用；从内盘核心字的高频储备到送盘的动态调整，工匠们以数百年实践总结的用字规律，是民间本土化的应用智慧，与在近代技术发展条件下，科学的字频统计，是相契合的汉字快捷排印的独特的解决方案。
06.老宋体：汉字印刷字体的产生和发展
公元15到16世纪，刻书的字体从手写体演变为专用印刷字体，活字印刷催生了字体的标准化——“老宋体” ，其字体架构特点是横细竖粗，笔画结构简单，辨识度高，中国的印刷字体由此诞生，在瑞安木活字印刷上一直沿用至今。 1956年至1959年，中国推行汉字简化工程，颁发《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确立宋体字的统一标准。但瑞安木活字顽强沿袭了中国传统的宋体字的特征。
1956年至1959年，中国推行汉字简化工程，颁发《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确立宋体字的统一标准。但瑞安木活字顽强沿袭了中国传统的宋体字的特征。
图注：瑞安木活字老宋体&铅活字宋体，字体结构和笔画特征一脉相承
基于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的传承，以老宋体为起点的中国汉字印刷字体，经历了400多年，通过提炼结构与特征，有效提升了描摹和刻字效率，由于是手工刻凿，不同历史时期和个人，对老宋体的认识和把握也有一段演变过程。从左向右：与图1图2比较，图3到图6是瑞安跨300年的字体特征，结构趋于统一，笔画明显硬朗，字形更为古朴苍劲。
图注：1607年《状元图考》，1776年《钦定武英殿聚珍版程式》，1756年瑞安《永嘉霞川滕氏宗谱》，1898年瑞安《天水郡姜氏宗谱》，1938年瑞安《河田许氏宗谱》，2023年瑞安《陈氏宗谱》
在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的传承中，唯一保留下来的民间流传的形象化口诀，简单明了规范了老宋体的字形结构标准：
点如垂露撇似刀，钩似鹅头捺如扫，口字上下多一段，横尾有山弯带角。
图注：数字化输入宋体字基本保持老宋体笔画
演讲语：六个笔画和一个口字类偏旁部首，囊括了所有宋体字的笔画特征和结构，可视为中国汉字字体最早的标准化模版。这种民间智慧的设计结晶，与当代数字化的软件设计的底层逻辑是一脉相承的。
07.技术传承与尊祖敬宗习俗的紧密关联
瑞安与周边地域的社区，自古以来多是家族性的聚居，按照中国传统宗法制度，每个家族姓氏都要建立供奉祖先和家族议事活动的祠堂，并每隔20、30年周期，都要再续编辑印刷家族的宗谱，因此支撑了瑞安木活字印刷技术的代代相传。
宗谱是家族血缘延续脉络的承载者，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起到了巩固家族成员间的和睦亲情关系，加强地缘和血缘认同观念，贯穿祖先的历史，现在家族的状况，今后家族成员寻根拜谒祖的全过程。
因此，具有神圣地位的宗谱新修后，都要举行盛大的圆谱祭祖仪式。
本演讲内容基于吴小淮著作《木活字印刷技术》《梨墨春秋——瑞安木活字印刷影像志》；
论文《瑞安东源王氏家族木活字印宗谱传承历史考》《瑞安木活字印刷传承与历史记载的技艺异同考》《瑞安木活字捡字口诀》《汉字文化视野下活字印刷的作用与历史意义》《扁担上的印坊——瑞安木活字印刷活态传承的三重新解》研究。
本演讲图片为吴小淮2003年至2025年间拍摄。
欢迎各位专家学者来瑞安考察交流！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