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是全网最尊重“创新创业爱好者”的自媒体作者。您有没有发现上一句话很诡异?如果是一个企业家,会说自己深耕于某一商业领域,用上“爱创新创业”的说法,就和“爱奋斗”“爱进步”一样诡异,因为就和“奋斗”“进步”需要一个客体来依托的一样,“创新创业”也需要有一个领域来承载。科技型创新创业需要实验室成果转化、文旅领域创新创业期待创业者跑通市场、餐饮业态创新创业可以“你好勇哥”,哪怕是大学生创新创业最喜爱的教培行业,也总得想方设法找到客源、搭建平台……无论如何,就“赚钱”为目的的创新创业而言,“创新创业”这个概念本身是无法独立存在的。那么“创新创业爱好者”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中国科学报近日刊载文章《大学生“双创竞赛”急需回归教育实践,摈弃“奖项至上”》或许可见一斑。文章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
不少利益相关者对大学生创新创业竞赛抱有“奖项至上”的态度,一切以能否获得奖项为出发点和评价标准。这种以“功利目的”取代“教育目的”的做法,导致“双创竞赛”目的异化。“奖项至上”导致“双创竞赛”严重偏离初衷,甚至走向反面。
其实文章的说法还是隐晦了,我们不妨说得更明白些:只要学校的创新创业业绩还在与奖项高低挂钩、学生能够依靠“创新创业”奖项这一单一的评定来获取保研加分、专升本直通等优惠,那么“双创竞赛”这四个字就一定是“奖项至上”。
换句话说:“创新创业”的目的显然是赚钱,而不是做慈善,“顺带着”能承担社会价值;对于绝大多数大学生而言,“双创竞赛”能够量化的最大收益只是奖项,“赚钱”反而是成了“顺带着”,于是“社会价值”就无从谈起了。
在这种导向之下,“创新创业工人”应运而生。
每一个大学或学院,都不乏有“传承项目”的传说。一个计划书代代相传,不得不说是令人感动的接力赛。
感动在哪?感动在——每一届的“创新创业爱好者”都不需要真的去创新,更不需要去创业。他们只需要把上一届的Word文档打开,把团队成员的姓名改成自己的,再把“2022”批量替换成“2026”,一份崭新的国奖级商业计划书就诞生了。至于这个项目到底有没有跑通过一单生意、有没有拜访过一个真实客户、有没有算明白过一张损益表?不重要。因为评委手里的评分表上,“落地性”那一栏的分数,早在学院请来的“双创辅导专家”润色PPT时就已写进了剧本。
于是我们发现,所谓“创新创业爱好者”,其实是一群热爱“计划书排版”“路演背稿”“获奖合影” 的人。他们爱的不是创新创业——因为创新创业根本没有一个可触可感的实体供他们去爱。他们爱的是一套完整的、自循环的、与市场完全脱钩的校内评价体系。这套体系里,“创新创业”只是一个被抽空了内容的容器,里面装的是保研名额、专升本加分、综测绩点,以及老师们的职称评定材料。
所以,我尊重他们。我尊重每一个在答辩现场把“痛点分析”念得比新闻联播还流畅的同学,尊重每一个把“市场规模”从百度百科直接截图贴进PPT的团队,尊重每一个声称“已获天使轮意向”却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项目负责人”。因为他们不是不想落地——是这套游戏规则根本不需要落地。落地多累啊,要租店面、要办许可证、要被房东骗、要被工商查。而写计划书多简单,Ctrl+C、Ctrl+V,再在致谢里写一句“感谢指导老师的悉心帮助”,完美。
您问我,“创新创业爱好者”什么时候会出现?答案很明确:当“创新创业”四个字不再指向任何真实的商业冒险,而是指向一个可复制、可流水线生产、可反复套利的校内赛道时,他们就会出现。并且,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热爱”这个空洞的概念。爱一个虚无的东西是最轻松的——它永远不会拒绝你,也永远不会问你要结果。
我并没有否定任何“人”的意思:这是运转体系下一定会出现的结果。我也曾当过“双创工人”,这部分人大都会感受到强烈的虚无感,很痛苦,但又不得不去做。真的能称得上“爱”吗?不得已而为之。
那么,怎么办?《中国科学报》的文章也只能在最后一圈打在棉花上:要摈弃“奖项至上”,切实支持大学生开展创新创业,还需要相关部门、高校和全社会协同努力。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