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林回到了上海。
走进CBD的那一刻,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如临大敌。她把高跟鞋留在了家里,穿了一双舒服的平底鞋。
手里没有拿那份裁员名单,林提了两盒从老家带来的茶叶——不是什么名牌,但那是舅舅教她的“敲门砖”。
先去了HR总监的办公室。林没有摆数据讲道理,也没有谈什么“公司情感”。
她把茶叶放下,像聊家常一样开口:“姐,我知道集团难,你也难。但这50%要是真砍下去,咱们这块新业务就彻底瘫痪了。到时候吴总怪罪下来,说是招聘没跟上,这锅……咱们谁背?”
HR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看了她一眼:“我也知道,但这是上面的死命令。”
林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死命令也有活办法。如果我能让吴总松口,把‘裁员’变成‘转岗’,哪怕名额少点,咱们是不是都能交差?”
HR的脸色缓和了下来。这是个大家都有台阶下的方案。
搞定了HR,林走进了吴总的办公室。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表功,也没有哭诉困难。她只是平静地递上了一份新的调整方案。
“吴总,名单我拟好了。”林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手按着没松开,“不过在签字前,我想跟您汇报个想法。”
“您之前一直想把售后服务那块做起来,但是缺人手,招人成本又高。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把我们部门那个脾气最好的实习生小赵调过去,既解决了那边的人力缺口,又不用付裁员赔偿金,这叫‘内部挖潜’。”
吴总挑了挑眉,有点兴趣。
林接着出招,这次是为了保住老张和助理小王。
“还有,老张虽然年纪大了,但他手里的客户资源是公司的隐形资产。如果现在让他走,他前脚走,后脚就能带着客户去竞对那里。咱们这是‘资敌’啊。”
“至于小王,他最近跟欧洲分公司走得近,其实是在帮咱们打通跨区域协作。如果留下他,咱们下个季度的项目就能借欧洲大区的东风,省下一大笔预算。”
最后,她看着吴总,语气诚恳:
“吴总,大家都知道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我的部门要是散了,外面的人难免会多想……”
林点到为止。
吴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以前他觉得林是把好用的刀,现在他觉得林是个能下棋的人。
“小林啊,你变了。”吴总笑了笑,把那份裁员名单推了回来,“那个实习生,去办转岗吧。其他人留下,但明年的任务要加两成,能不能做到?”
林笑了,笑得像表舅一样灿烂而从容:“没问题,吴总。只要人在,山就在。”
四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余晖给天空染上了金色。
林保住了部门,虽然背上了更重的KPI,虽然把小赵“献祭”给了售后部——其实小赵那种性格,去售后反而更合适。
这不完美,但这是最不坏的结果。
她想起了舅舅的那句话:“日子就是缝缝补补,怎么顺手怎么来。”
下班后,林没有去应酬,也没有去健身房刷卡。她直接回了家。
推开门,玄关那把坏了很久、一直没空修的旧椅子,依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椅腿有点晃,坐上去会咯吱响。那是她刚来上海租房时买的第一件家具,不值钱,早就该扔了。
按照“效率逻辑”,应该直接扔了买新的,某宝同款只要两百块,第二天就能送到。
按照“世故逻辑”,应该找个工人来修,自己省下时间去搞社交、去维护那些更有价值的关系。
但林脱下外套,从杂物间翻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拿起了螺丝刀和砂纸。
滋——滋——
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粗糙却有节奏。细小的木屑在灯光下飞舞。林闻到了久违的木头清香,那是森林的味道,也是舅舅家后山的味道。
那一刻,她忘了KPI,忘了那个还需要复查的结节,忘了她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林总”。
她只是一个在修椅子的女人。
半小时后,椅子修好了。
并不完美,甚至还有点歪,椅背上还留着她刚才不小心蹭上去的一抹油漆。
但林坐在上面,听着那声熟悉的“咯吱”,觉得无比踏实。
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亮起,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发条,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那张算无遗策的Excel表,碎在了下午三点(一)
那张算无遗策的Excel表,碎在了下午三点(二)